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他们走不出沙漠，就算走得出，哪里又有房地产公司卖房子给他呢？

可他却说得起劲，好像真的一样：

“本来我打算读生物，可是生物专业挣钱有点慢，现在想想，还是换个专业吧。”

“我可以去读金融，或者计算机，毕了业争取三年内在市中心买房。”

“你喜欢平层么？还是独栋？如果是独栋，可能要等久一点……”

陆洵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别嫌慢好么？”

“如果我没有房子就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么？”

裴朔没有回答，陆洵替他答了，“答应吧，答应吧，我会努力赚钱的。”

“等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

外面的天逐渐黑下去，没了日照，气温飞速往下跌，也许跌破了十度，也许跌破了零度，也许更低。但陆洵感觉不到，他躺下来将裴朔抱在怀里，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动了动手，却发现怀里空空荡荡。

裴朔不见了。

“裴朔！”

他立刻清醒，飞快地钻出帐篷。沙漠里的夜风冰冷干燥，刮在人身上像刀子扎，他却似无所知觉，在茫茫黑夜里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不断喊着：

“裴朔！”

“裴朔！！”

跑了一阵，发现前方插着一面旗，在黑夜里飘飘荡荡。再走近一点，原来是一根插地的树杈，上面挂了一块红布，风一吹，有浓重的血腥味飘来。

布是短袖扯出来的，红是血染上去的。陆洵不敢深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没了命地朝前面冲过去。

沙漠里的月亮大的出奇，圆圆的一轮，白的过分，显出冷来。它在天上高悬，冷眼旁观着这个狼狈的男子，在沙地里跌跌撞撞，疯了似的往前跑。

也许是没力气，他跑一阵就摔一跤，摔了之后就爬，爬起来再跑，再摔，再爬，再跑，再摔，到后来手脚都被磨出了血，一路赶，一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血脚印。

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那黑影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也开始跑。只是他似乎体力更差，行动的很慢，陆洵又一直喊个不停，那么痛苦，终于喊得那人不忍心，停了下来。

陆洵一下扑过去，疯狂地抱住对方，没问他为什么走，只是一遍遍哀求：

“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裴朔艰难地抽出那只病手，高举过在头顶，挪到尽可能离陆洵远的位置。手上的皮肤已经全黑了，从指尖到大臂，肿胀发紫，十分可怖。

他说：“我要变成丧尸了。”

陆洵却好像听不见，只是道：“别离开我，裴朔，别离开我……”

裴朔忍不住闭上眼，眼眶涨得发疼。他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丧尸，更不能忍受自己伤害对方。他连想象一下都不敢，所以纵使再不舍，他也不得不离开。

“那个旗子，从直升机上可以看到。”裴朔道，“如果有人搜救，会发现你。”

希望很渺茫，但还是有一点不是吗？

哪怕只有这一点，他也想让对方活下去。

陆洵抬头看他，瞳色漆黑如墨，望一眼就要舍不得走了。裴朔想偏过脸，却被陆洵捏住下巴，强迫他看他。

“我上辈子，”陆洵道，“是自尽的。”

裴朔愣了一下，心脏立刻痛起来，却还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活下来了，在基地生活了七年。”

“可是我很痛苦。”

“不想睡觉，也睡不着，也不吃饭，也不参加活动，不想和人说话，生病了也不看医生，什么都不想做。”

“所以最后我趁着出任务，”陆洵看着他，不容闪躲，“跳进了尸潮。”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裴朔的凌迟，他是残忍的侩子手，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你的牺牲无用，只换来了他的痛苦。

他自私，他卑劣，他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同样。他要裴朔留下来，所以无所不用其极，竟忍心利用对方的心软，让对方心痛，让对方离不开。

他跪下来，抱住裴朔的腿，像乞怜的信徒。

裴朔低头看着他，心已经碎成一片一片，可是到最后，还是重新拼起来、充血、跳动、爱他。

“好。”

他到底是妥协，伸手了抱住陆洵的脑袋。

旁边有一棵枯树，陆洵带着他走过去，倚着树干坐下。

裴朔肯定烧到了四十几度，额头烫得惊人，就连他自己都能摸出来。他放下手，说：“我估计快了。”

他觉得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丧尸。

“那你就吃掉我。”陆洵道。

“不可能！”裴朔下意识地否认，“我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又顿住，他绝望地想，变成丧尸后他就控制不了自己了。

“不要难过。”陆洵用手背碰碰他的脸，“我不觉得被你吃掉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相反，我会很高兴，那会是我的荣幸。”

“胡说八道。”

裴朔怼了他一句，想再说些什么，却因为高热浑身难受，脱力到说不出话。

他靠在树干上，艰难地喘着气，喘了一会儿又怕对方担心，便努力攒了攒力气，开口道，“我……”

“没关系。”陆洵牵住他的手，“不用说。”

双手交握处，有血流下来，红的黑色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就像他二人纠缠不休的命运，生也作一处，死也作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