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脏“咔哒”一声，裂了条口子，全身的血液顿时停供，手脚都冷冰冰的发凉。
“你说……什么？”
裴朔眼底发红，深呼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被咬了。”
“不会的，不会的。”陆洵立刻否认，语气很坚决，一边摇头，试图说服他，“车外面都有防护，还有篷布隔着，怎么会被咬呢？”
“肯定是在护栏上蹭到了吧？”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抓裴朔的手。
裴朔也很想相信他，比谁都想。可他举起手，只见手腕的皮肤已经成了黑紫色，而伤口处赫然是一排牙印。
“陆洵，别骗……自己了。”他艰难道，转身看向刚才撞到的车角。陆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的篷布竟然有一个小小的洞！
“这是……”陈奕阳一把将篷布扯过来，抓在手里看，“这是被烟头烫的！”
“谁烫的？！到底是谁烫的？！”他愤怒地哭喊着，看到蜷在角落里的刀疤男，不由得冲过去，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是不是你？”
“你害我裴哥！你怎么不去死！”
“咣当。”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响起一道金属脆响。
中士端起枪，将枪口对准裴朔的命门，缓缓道：“抱歉，同志。”
为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他不可能让裴朔活着留在车上。
“你要干什么？”陈奕阳还没反应过来，抹了把脸就要去抢中士的枪，“不！不要开枪！我求求你，不要开枪啊！”
“砰！”
处决的枪声轰然响起，回荡在这狭小的车厢内，震得人耳朵发懵。
陈奕阳不敢看，死死捂着脸，好半晌才放下手来，却半是疑惑半是惊喜地发现，裴朔原本站着的地方竟空无一人。
道路两边是连天的沙漠。这里没有树木，没有飞鸟，没有河流，活物死尽，生机不存，唯一运动着的，就是沙地上方蒸腾的热浪，像一片干涸枯死的海，盛着无尽的绝望。
陆洵将裴朔紧紧箍在怀里，两人齐齐倒在沙土地上。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着裴朔从车上跳了下来。
旁边的国道上不断有军用卡车开过，那是转移队伍后头的车辆。路面轰隆隆的震动着，尘土飞扬。
裴朔拼命推搡身上的人，发了狠地捶打陆洵的背。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嘴里拼命叫着“停车！停车！这里还有人！这里还有个人！！！”
可陆洵怎么打也不动，两只胳膊好似一对锁铐，将他牢牢地卡住、锁死。
裴朔急得红了眼，扯着嗓子还要喊，却听得一阵急促的引擎声响过，最后一辆车从他们眼前掠过去了。
轮胎带起的沙尘渐渐落回原地，军用车的影子在远方消失不见。裴朔愣愣地转回脸来，头顶上是炙热的烈阳，脚下是无边的黄土，没有水、没有粮，没有救援，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变丧尸的自己。
这叫陆洵该怎么活……
“傻子！”
他忽然板住陆洵的肩膀，用力地来回摇晃，狠狠骂道，
“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谁叫你跳下来的！谁叫你跳下来的！”
他声嘶力竭，语气那样恨，那样不可原谅，仿佛陆洵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对不起他的事情。
陆洵毫不反抗，只是紧紧搂着裴朔的腰，怎么也不肯松手。因为晃动，他的脸一下下撞在对方的肩头，唇舌都磕的鲜血淋漓。可他抬起头，脸上竟然是笑着的：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死的吗？”
裴朔的胸膛简直要炸开来，气得心口一阵阵发疼。他恨他糊涂，恨他冲动，恨他不明事理，也恨他看轻自己的性命。
他恨来恨去，恨到最后恨不能代对方去死。
“谁要跟你一起死！”
他是想谴责的，可话说出口，却没忍住带了哭腔，“陆洵，谁要跟你一起死啊……”
陆洵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明白，那不过是情浓时的几句戏言。
他那么喜欢对方，喜欢到为了对方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可能忍心让对方陪自己一块死呢……
他怎么舍得？
烈阳灼灼地炙烤着，地表温度直冲四十，裴朔却觉得自己比这沙子还要烫。
他发了很高的烧，烧到眼前阵阵冒雪花，即使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咽了口口水，伸手摸索，只摸到一片空，没忍住喊了一声：
“陆洵！”
耳边立刻就有回应：“我在。”
但下一秒，他马上又后悔，为自己的私心。或许浓烈的爱下面，也藏着翻滚的欲，裴朔强作遮掩的愤怒下面，也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希冀。
或许陆洵留下来，他是有一点高兴的。
裴朔神志模糊，很快陷入昏迷。陆洵将他抱到一座小沙丘的背面，让他坐在阴凉处，然后打开背包，拿出折叠帐篷，找了处平稳的沙地开始搭建。
他的包里没有水和干粮，吃的东西都在裴朔的包里，落在车上没有拿下来。他的包里只有帐篷和睡袋。
光靠这两样东西，他们活不了多久，不过两天就会死于缺水。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慌乱，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手里拿着石头，将固定的地钉一下下敲入沙地，神情专注认真，仿佛他在搭建的是一个真正的家。
“叮——叮——”
金属相击的声音在沙地上远远地荡开，日头西沉之时，他终于搭好了帐篷。
小小的一顶帐篷，立在这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孤单又零落，像一片误入江河的落叶，恍然不知所归。
陆洵将裴朔抱起来，掀开帘子走进去，轻轻地将人放下。睡袋只有一个，不大，挤不进两个人，他自然是让给对方，小心翼翼地拉好拉链，然后坐在一旁。
帐篷实在很小，抬头就会碰到顶，伸手就能摸着门。陆洵盯着裴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如果我们以后买婚房，肯定要买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