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四周。
跨年近在眼前,不过对于高三生来说,仅仅是在各种承诺书上的年份变了。
谢惊桃咬着笔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张草稿纸,脑子里却不是数学题,眼神也没有聚焦在书上。
谈介耳边许久没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谢惊桃对着书发呆。前几次测试,数学成绩变动不大,谈老师为此怀疑是否是教学出了纰漏,以至于某位学生原地踏步两周。
现在一看,是学生出了纰漏。
他扫过谢惊桃的草稿纸,角落出现几个英文字母。高中数学出现英文字母再正常不过,但出现连成单词的字母,概率几乎为零。
他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秒,继续低头看书,目光停留在同一行字上,看了很久都没有翻页。
谢惊桃的草稿纸上还有其他的,那些字母零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似乎是她发呆时下意识写下来的。
在一堆毫无排版布局的草稿上,谈介捕捉到“morgen”这个单词,英文中并没有常见的意译,反而德语中是“明天”的意思,一个极其常见的词汇。
晚自习的休息铃响起,谢惊桃起身去接水,顺带问道:“你要吗?我帮你去接水。”
谈介摇了摇头。
谢惊桃离开教室前,将草稿纸塞进练习册下面。
待人走远,谈介的目光落在上方,他确信那就是德语,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学,她从来没有提过任何有关的话题。
谢惊桃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他早已收回了视线。
一连几天,他或多或少能看到谢惊桃写德语。
周五傍晚,跨年前一天,教室里没留几个人,他们等着讲解完最后一道题,就回家。
谈介在纸上画着辅助线,思路说到一半,发现对方没有反应。
他抬起头。
谢惊桃的视线停在桌面上,眼睛没有焦距,呼吸均匀,显然在出神想其他事。
谈介停下笔,叫了她一声:“谢惊桃。”
谢惊桃没有反应。
“谢惊桃。”他重复道。
谢惊桃眨了下眼睛,瞳孔慢慢收缩,迟钝地“啊”了一声。
“P点。”谈介用笔尖点了点题干。
谢惊桃看向那道题:“继续讲吧,我听着。”
谈介没有立刻继续,盯着她看了两秒,合起书:“今天就到这里,送你回家。”
……
校园里路灯亮着,天上渐渐飘起雪花,谢惊桃伸手接住,刚落到掌心,便融化得无影无踪。
谈介走在她旁边,并肩走了一段路,默契地无人开口。
快到校门口,谈介看到熟悉的车,顿住脚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惊桃一愣,随即扯出一抹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的事。”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因为……”谈介抿了抿嘴唇,“阿姨的病吗?”
谢惊桃半晌没说话。
“还是,”谈介在试探,“别的?比如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谢惊桃才道:“在想妈妈的病。医生说药物化疗结果好,评估过后达到手术标准,就能切除了。”
她几番看向谈介,隐忍难发的委屈再也藏不下去:“我查过了,当初确诊时需要做胃镜切取肿瘤做病理分析,但全麻需要家属陪同,普通不需要。她,”谢惊桃哽咽了一声,“宁愿自己扛,也不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可能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结果向好,”谈介不忍地想将她揽进怀里,“能手术证明没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家与这方面的专家有合作,可以帮阿姨……”
“不用!”谢惊桃一把推开他,察觉到语气过于生硬,找补道,“现在换医生太折腾了。还有,在学校里,我怕有老师没走。”
谈介没有立刻回话,愣愣地望着她,蓦地想追问那些出现突兀的单词,却硬生生忍住了。他和谢惊桃并肩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拉开车门:“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不论是干什么事,还是去哪里。”
谢惊桃俯身跨进车里的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学校门口的灯光忽地亮起,刹那间谈介的脸被阴影笼罩,她看不清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只呆住两秒,然后吐出一个字:“好。”
跨年夜的气氛很热闹,知名市中心景点早已有许多人等候,不少警察严阵以待,为此交通也比往常堵塞些。
她到家时,比平常晚了十几分钟,客厅的灯亮着。
陆雅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淡淡地问:“晚饭吃了吗?”
“学校吃过了。”
谢惊桃换好拖鞋,进屋换上居家服,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母女之间隔着一大截空位,电视里在播某卫视的跨年晚会,7:35,刚开播。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节目观赏性有待商榷,目的性极为明确。年年套公式零创新,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又有哪些明星要翻车了。
“明天也算新年,你正好不上课,有什么想吃的吗?”陆雅安看得困乏,打了个哈欠。
“随意。”谢惊桃想了想,补充一句,“清淡些,我担心你胃受不了。”
陆雅安目光微滞,很少听到女儿直白的关心。她们以往对上,大多数都在吵架,心平气和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提问候两句。
她点了点头,想多说几句话巩固母女感情,但实在没什么精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润喉:“我让阿姨明天休息,冰箱里菜不多了,我和你出去买吧。”
“你在家休息,我去买吧。”谢惊桃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