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的风比南三环更凌厉。
谢惊桃坐在车后座,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
谈介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个座位。
“还有多久?”她问。
谈介看了眼手机:“十几分钟。”
谢惊桃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豆浆杯还握在手里,已经凉了。
喝又喝不下,扔又舍不得扔。
十几分钟后,车在后海公园门口停下。谈介先下了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门。
风灌进来,谢惊桃打了个寒颤,从车里钻出来时看见远处一片墨色的水面,湖边的步道竟然能看见有人在晨跑了。
“真来后海了。”她小声说,“其实我还没来过。”
“你自己点的。”
“我没点,是你说已经打到车了。”
谈介没反驳,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后海沿岸的步道上没什么人。凌晨五点多,晨跑起得早的刚起步,路灯冷冷清清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岸边浅水处结了层薄冰,靠岸的地方能看见冰层下面的水是黑的。
谢惊桃走了一会儿,觉得那杯冷豆浆实在拿不住了,递给谈介:“帮我扔一下。”
谈介接过去,没扔,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你留着干吗?”
“一会儿找到垃圾桶再说。”
谢惊桃没再问,继续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钻进她羽绒服拉链的缝隙里,凉飕飕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个拳头,连着袖口塞进兜里。
走了十来分钟,谈介呼出一口热气:“你和阿姨吵架了?”
谢惊桃脚步一顿,又快速恢复正常:“不算,是我单方面质问,她反而没什么反应。”
“是因为生病的事吗。”
听上去是陈述句,谢惊桃长叹一口气:“……你倒是不铺垫。”
“铺垫什么。”
“比如问‘你还好吗’、‘要不要聊聊’,你们这种人都这样。”
“我们哪种人?”
谢惊桃想了想,说:“就是那种……做了很多事情但不说,然后突然来一句直接命中靶心的话,让人想躲都来不及。”
谈介没接这个评价:“所以你和阿姨吵了什么。”
谢惊桃不急着回答,反倒盯着前面的路,瞟到紧靠着围栏的垃圾桶:“现在有垃圾桶,你可以去扔掉了。”
“你,”谈介一滞,走过去将豆浆轻轻丢进去,返回来哭笑不得道,“我在和你说什么,你又回答我些什么。”
谢惊桃撇了撇嘴,张嘴时声音平平的,仿佛是个旁观者在叙述别人的事。
“我小时候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她说,“为了嫁给我爸,跟外公外婆断绝关系。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不知道什么是断绝关系,只知道我几乎没见过外公外婆。每次过年见别人回妈妈家,我就在思考,我妈妈的家在哪儿?”
谈介走在她左边,脚步没有变化,但她能察觉到他在认真听。
“我爸是个艺术家……”谢惊桃嘲讽一笑,“说难听点,就是个拿画笔瞎折腾混饭的。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留着及肩的长发,穿着亚麻衬衫,在画架前能站一整天。”
“他们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妈妈看见在他画前面站了十几分钟,然后他就走过来,说了他们此生的第一句话——‘你看懂了吗?’妈妈说看懂了。他就问她看懂了什么,妈妈说‘你的艺术理想,但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顺利’。”
她停了一下,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横穿步道,消失在干枯的灌木丛里。
“外公外婆不同意,理由十分充分。他无父无母,没有固定收入,人年纪小不靠谱,除了会画画和一腔抱负一无所有。妈妈说我外公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喜欢一个人和嫁一个人是两回事,你分得清吗?’妈妈说分得清。然后他们私自领了证,外公外婆得知后,气到差点进医院。”
谢惊桃说到这里,猛地抽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鼻头忽然一酸。
“后来我爸出轨了一个外国女人。他把她光明正大地带回家,说妈妈已经不懂他了,那女人更能读懂他的艺术理想。”她声音变得有些许沙哑哽咽,“什么狗屁艺术理想,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他也不想想,他能没有经济负担的搞他那破艺术,是谁在背后兜底。”
步道拐了一个弯,水面豁然开朗,能看见不远处仿古宝塔的轮廓,灰蒙蒙的,被晨雾裹着。
谢惊桃停下脚步,看着湖面。水面上有几只野鸭缩着脖子停在冰边,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我妈离婚后自知无颜再见外公外婆,也没去找过舅舅。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分得清’,到头来她却被深深裹挟在迷雾中。妈妈这些年拼命工作,攒了不少积蓄,我不懂……”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再往下说,就会提到昨晚的事,提到“你不想活了吗,那我怎么办”。她眼眶热了一下,但风太冷了,眼泪似乎很快被冻住,落不下来。
谈介安静了许久,久到天边泛起一道白线。
久到她开始后悔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