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此前没有得到任何开家长会的通知,是因为左光豪的侄子也读这所小学,提了一嘴,他才得知,然后匆匆地赶过来。一看到薛家槐攥着金雪池的手他就一阵心烦,把金雪池拨过来。
“妹妹,这是我的义务,怎么又劳动你来?”
“啊?我以为他先找了你,你没空呢。”
“就算我没空你也不必管嘛!”他总觉得像是违背了自己不让她出钱出力的誓言似的,焦躁道,“开家长会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总管他的事情,心里要对我生怨气的。”
“我对你没怨气,我答应他了就是乐意来嘛。”
“你......唉......”
“只有你会在背后生气啦。”金雪池诚恳道,“我有气会及时通知你的。”
薛莲山望了她两秒钟,低头笑道:“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薛家槐如同一只斗牛一样埋头冲远了。金雪池喊了一声他也不应。她道:“你看,你一过来就是跟我讲话,还是谈情说爱的话,他......”
“他开家长会不告诉我,占什么理?他考多少?”
金雪池一一报给他听,他心里隐隐地烦躁着,似乎两人是同班同学,她比他优秀得多,他外出的时候考砸了的卷子发到课桌上、被她先看到了。说出来却太诡异了。他只笑道:“你就为这几个分来一次。走吧,好妹妹,这一下午我赔给你。”
事后几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在薛家槐面前说过重话、骂过他,对于儿子一系列捣乱也持宽容态度。为什么薛家槐宁可找金雪池都不找他?
而此后的一整个暑假薛家槐连金雪池也没有再找。要不是保姆隔一周找他汇报一次,薛莲山还以为他跑了。汇报中的薛家槐十分乖巧,早睡早起、不挑食、看书学习上补习班、进行户外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薛莲山怀疑他又在密谋刺杀自己,抽空去探望了一次。
纽约的夏季温热潮湿,没有旧金山那么舒服。白天闷得几乎一丝风都没有,他一路走、一路出汗,过曝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沿街的碎花窗帘轻轻漂动,显现出一派明丽的夏日氛围。
刚进门,保姆就张罗着要给他倒冷饮;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接上楼,推开了书房房门。
薛家槐正打着赤膊蹲在椅子上,身后还有个电风扇对着后脑勺吹,稍长的头发草一般抖动;面前则摊着科学课的课本和练习册。他显然被薛莲山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一瞥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薛莲山看了一会儿他做作业,挑不出刺,就出去拿了一瓶冰可乐,晃回书房,搁在他桌上。
薛家槐拿钢尺撬开瓶盖,递给他。
“给你拿的。”
“我不喝甜的。”
气泡眼见着要漫出来了,薛莲山只好拿起来喝了一口,通体清凉、舒泰,笑道:“别写了。下来让我看看你减得如何了?”
他磨磨蹭蹭爬下凳子,很不耐烦地站直。本来就是小孩,被小桂喂了两个月胖起来,因为半年的节食锻炼又瘦了回去,现在很匀称。
薛莲山把电扇挪远了一些,又道:“有交到朋友吗?”
“没。”
“要不要我叫同事家的孩子来玩?”
“没兴趣。”
“好了,”薛莲山笑道,“放暑假就应该跟朋友出去玩,纽约的海滩我还没去过,听说不错。让陈妈带你去,我给你找朋友,行不行?”
薛家槐继续写作业,发誓要变成一个冷漠的学习机器,从此再也不会对任何好吃好玩的感兴趣,也不会再有喜怒哀乐,几年后,薛莲山会为看轻他而感到后悔。
薛莲山见他不理人,就出去跟保姆聊天了。保姆是特意找的江南人,做了几道十分不错的小菜,到饭点就喊薛家槐下来吃。薛家槐冷漠地坐下来,表现得对菜品兴致缺缺,吃了几口米饭就说饱了。
薛莲山笑道:“甜品不吃也就罢了,正餐也不吃吗?正是发育的时候,不吃饭长不高,还是没有女生跟你谈恋爱。看看你们学校的白人小孩,高不高?本来人种上就身高劣势了,你再不吃饭,白人小女孩都比你高。”
“没有!”薛家槐有时候有点想见他,一见他又要气疯了,“没有我高,我跟那些洋人差不多!”
“十二三岁才开始发育,现在尚是遗传在发力,你应该感谢我,不要对我大喊大叫的。坐下吃饭。”
薛家槐一屁股坐下,用筷子戳得米饭乱飞。父亲抱臂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注视着他:“看你吃完,我就回去了。”
他用力闭上眼睛。
等他吃完饭,薛莲山招呼了保姆一声,确实是要走了。薛家槐本来在冷漠地上楼,上到一半,忍无可忍,忽然冲下来从背后对着他就是一推。
不像上回至少知道他在身边,这回薛莲山毫无防备,直接摔在了地上;一翻身,毫不客气地往薛家槐脚脖子上踢了一脚,将儿子也绊倒了。
“你他妈的......咳,我对你的要求从头到尾只有好好说话这么一条!你撞了我两回,到底想干什么?”
薛家槐猛地坐起来,一抹脸上的污水,“为什么你对我的要求只有好好说话这一条?”
“你连这一条也做不到。”
“你看不起我。”
“噢,”薛莲山把眼镜捡起来别在领口,“我的认可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没有!没有!”薛家槐要崩溃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