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是。”
“那金小姐有丈夫了吗?”
许邦尧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我不太清楚,可能现在的状态是没有吧?”
薛莲山奇道:“她那么漂亮,没有人跟她结婚?”
“没有,薛......莲山,你现在先不要操心这个问题,我给你垫个枕头坐起来。”许邦尧的五官皱成一团,嘴里反复叹着,“哎呀!”
“怎么了?”
“你病了,你因为缺氧导致了脑损伤,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我也觉得我似乎失去了记忆。”薛莲山看着他,“不过,你这么为我难受,你是我的朋友吗?”
“啊......是的。”
“谢谢你来看我,我刚刚才醒,你们就来了。”
许邦尧的表情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了。
那厢金雪池回到家,迎面碰上了薛家槐。
薛家槐正在地板上趴着玩一个什么东西,她的皮鞋踩上地板噔的一声,他将耳朵贴在地上,悚然一震,立刻爬起来看她。金雪池也一边换鞋一边上下打量他,然后直直朝他走去。
“在玩什么?”她轻声问。
这样近距离看到她的脸,对于薛家槐来说,是一种视觉震撼,他在尚且短浅的一生中还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人。金雪池只当他是被吓坏了,柔声又问了一遍。
薛家槐说不出话,就举起来给她看:左手一个雪茄盒,右手一个饼干筒。家里没有人给他买玩具,他就自己捡了一些废弃的鸡零狗碎,糊上纸,在上面画花纹。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了极致的恨与痛苦:死了他老去的母亲,又有年轻貌美的女人接上来。因为金雪池个子小、皮肉紧,看上去比她的年纪要小,像二十岁出头。一代代的红花、流水般的美人,都将青春献予他的父亲。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阉了?
金雪池没有看他的破烂玩具,只是借这个机会,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嘴唇是周馥式的,短小而肉嘟嘟;眼睛鼻子却是薛莲山式的,她猜得很对,这款长相越老才越好看,小的时候眼皮上的脂肪没有消去、鼻子里的骨头也没长坚固,是很平凡的一张脸。这就是个很平凡的孩子。
可她很受震动,居然就只是个平凡的孩子。
一整个下午贝西都躲在厨房里,避免和她产生交锋。金雪池的心思不在她那里,回房清行李,合箱子的时候还把手指夹了一下。快到饭点的时候她下楼,薛家槐还在那里玩他那一堆破烂。她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出乎意料的,薛家槐对她没有多少敌意。他只是问:“去多久?”
“几个小时吧。”
他爬起来,把他那个布包找到了,然后很快地换鞋。鞋还是来时小桂给他做的布鞋,薛莲山不在,没人给他买新的。金雪池并不去牵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往车库走,她走一步,薛家槐要在背后追两步。
她选了最不起眼、最没有记忆点的一辆灰色车,往郊外开去。
薛家槐似乎一直想跟她说话,但她目视前方,没有交谈的意图。开了一半路了,他低头从布包里扒拉出一本大册子,轻声问:“你也喜欢帕卡德吗?”
“什么帕卡德?”
“就是——你开的这辆车。”
金雪池心中一惊,没想好为什么就踩了刹车。
她根本不认得这车是什么牌子,只能堪堪将车钥匙和车的标志对应上。这孩子才九岁,他知道什么?
薛家槐正在哗哗地翻他那本大册子,上面拼贴满了图片,是从报纸、杂志、传单上撕下来的,全与汽车相关。这项工程甚至不是从踏上美国之旅才开始,他在战火连天的逃难途中就不合时宜又命中注定地爱上了小汽车,因为上面甚至有中文字。
“你看。”薛家槐翻到一面,指着一个车标告诉她,“帕卡德。”
他又翻了几面,指着一个撕得像狗啃似的车的外观,“这个也是帕卡德,不过和你这辆车款型不同,你这辆更紧凑。他这个......他这个甚至有冰箱。”
金雪池艰难地移开视线,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薛家槐在身边窸窸窣窣地把册子收到布包里,很宝贝地拍了拍,又很宝贝地拍了拍真皮座椅。
她最终带薛家槐去吃了一顿炸鸡,然后送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