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到旧金山,薛莲山对许邦尧说:“这些时日让你们看了很多笑话。这和我对自己的要求是相悖的,以后不会发生了。”
许邦尧还以为他是去趁虚而入的,见无事发生,大松一口气。哪怕是因为他要止损,而不是他记得金雪池是别人的老婆。
薛莲山知道自己短时间内谈不了恋爱,也不再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只是他对情感生活的需求比较高,就算工作再忙,以往都有女朋友、朋友、频繁的社交活动;现在女朋友没有,华人朋友跟他掐架掐得厉害,因为残疾的缘故,他也不那么热衷于社交活动了,便给自己报了个美国银行家协会的函授项目,将精力转移到学习上。
在金雪池因为同样的慢性折磨写不出论文的时候,他考到了AIB证书。
AIB证书由美国银行家协会直接背书,对他这样的企业主而言,持证有助于在战时信贷收紧环境下获得银行贷款,也能提升与金融机构谈判的专业话语权。
有了这一点小成就后,薛莲山很受鼓舞,又把自己写的钢笔字送去参加唐人街的硬笔书法比赛。这个比赛原来由顾襄秋发起,这么多年一直办了下来。
唐人街的书法委员会一看是他,不想给奖,也不敢不给奖,给了个三等奖。
薛莲山把许邦尧带去现场,看墙上贴的一张张字,问:“我真的不如他们吗?”
许邦尧仔细瞧过去,“倘若让我来颁奖,我会给你颁第一名,因为你是用左手写的,总共也就学了两年。不过理论上来讲......我也不太清楚,我小时候学的是毛笔字,然而我看他们的字,重心很稳定......”
薛莲山笑道:“我知道了。”
他很能接受许邦尧的批评,因为许邦尧是货真价实的好孩子。
现在他不仅教许邦尧做事,还带许邦尧出门认人。华人这边,还与他交往的只有付书恒,付书恒此人比较爱开低俗的玩笑,薛莲山有时候想笑,余光里有个许邦尧,也就正襟危坐了。现在他与白人交往比较多,尽管那些白人打心眼里瞧不上他,那也无所谓,是他们吃亏,不情愿也要和他碰杯、握手。
肖恩对他很是喜欢,大概因为两人的利益捆绑至深。不止旧金山,全国都在推进反排华的法案,作为旧金山华人领袖类人物,他和肖恩需要协作的事情多了。
他们视察一处又一处的工地,坐在有遮阳伞和躺椅、香槟的露台上,俯瞰尘土中灰颜色的众生。露台只有五层楼高,但这五层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辈子也爬不完。
薛莲山平常喜欢跷二郎腿往后靠,但这种场合他非站着不可。
有时候他想,但凡少一丝一毫的幸运和机遇,他可能已经死了,或者仍然拖着病体抡镐头。那样的生活他一秒都不愿再过,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他还是幸运的。难以想象绝大多数的、数以亿计的人要如此生活一辈子,长到十几岁,工作四五十年,然后死去,好像生来就是为了饱尝贫贱的苦楚。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他忘记不了自己是工人。后来他不是工人了,但第一个真真切切用手摸到给他创造巨额财富的煤矿的,还是工人。
薛莲山不可能舍弃自己的财富。不过他认为,就像儿子理应奉养父母、丈夫理应供养妻子,人立于世,需要承担自己的责任。那么,作为一个幸运者、一个富人,他理应兼济天下。天下坑了他一把,那就跟金雪池坑了他一把一样,他骂一声,还是得兼济天下。
怎么又想起金雪池。
1943年12月17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正式废除《排华法案》,结束了长达六十一年的华人合法歧视历史。
消息传来那天,唐人街社区一片欢欣鼓舞,鞭炮从早响到晚。薛莲山早上还在开会,回到家里,贝西问:“到底怎么回事?以后华人和美国人一视同仁了?”
“那还不至于。”他笑眯眯地解释道,“一来是华人可以归化入籍了,二来是每年华人移民限额放宽到了105人——其实还是很少对吧?而且仅针对华人,其他亚洲族群还是有移民限制。不过国会一旦松了口子以后口子会越开越大的。”
“噢!”贝西恍然道,“那是好事!”
“那是很好的事!”他哼哼着,把收音机打开,也想亲耳听到新闻——实在听不清楚,因为外面的鞭炮声太大。连着切了好几个台,终于有个台信号好,释放出一首极其欢快的摇摆乐。贝西把抹布一掷,忽然跳起舞来。
她是个胖壮的女性,但是灵活,双手举过头顶又打开,配合扭胯摆肩的动作,肩膀一前一后地晃,胯部跟着节奏画圈,浑身的肉也跟着极有节奏感地抖动,与舞姿浑然一体。薛莲山笑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后靠过去,一手搂住她的腰,随着她步子一前一后走;另一只手因为不方便,他背在背后。
断手之后,他没有跳过舞了,贝西也不知道会跳舞,又是惊讶于他忽然加入进来,又是惊讶于他和自己这样一个黑人女佣跳贴身摇摆步,一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摇摇晃晃地跳完一曲,他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兴致极好地上楼去了。
这一年太忙啦!他把许邦尧叫过来说:“我们休个假吧。”
许邦尧感动了,“真的吗?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