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惠问她具体是那个步骤遇到了困难,她说没有哪个步骤没有困难,一踏入校园就觉得恶心,一握笔就胃疼,想申请肄业。他把脑袋从后搁在她肩上,环着她的腰说:“别肄业,太不划算了。你告诉我你写的文章具体是哪里有问题,或者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其实完全写不出来!我要你帮我写。”
李伯惠一思考,“那你得——延毕个一两年,我少说也得到明年才能开始。”
“你当真了?不可能叫你给我写的。”
“真的可以,写完我的学你的。”
金雪池把手搭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捏了捏,“我会心疼。”
李伯惠又给她支了很多招,比如跟师兄师姐处好关系,让师兄师姐教一教;也应该认识几个朋友,交流讨论。她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些招也跟放屁一样,说了像没说。金雪池很怀疑他自己有没有跟人处好关系的能力。
她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毕不了业,她是痛苦,本性散漫,表演了这么久的自律和恒心,已经快表演不下去了。一边学着,一边就有避世的想法,感叹怪不得古人当了大官后最重要归隐田园呢。
她给克里斯托弗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他找着费城周边有没有华人开的道观,找到了给两百。这个任务是二月布置的,到了七月,他在纽约找到了一家供奉妈祖的天后庙,不知道算不算。金雪池把呕吐了大半年的《巴拿赫空间中线性算子的连续性判定》交上去,付了克里斯托弗两百,自驾找庙去了。
从费城到纽约驾车要三个半小时,和坐火车的时间差不多。她觉得还是开过去时间比较自由。到了后,第一天先在纽约逛了逛,然后订了唐人街的旅店。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拜访妈祖庙。妈祖庙坐落于一条窄巷里,可谓大隐隐于市。巷口快被广告纸糊满了,有商业广告,有教会宣传,有“购买战争债券,支援同盟国”的宣传画。
往里走,再拐一个弯,便看到秒门路。
山门仅一丈多宽,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 “天后圣母庙”,左侧小字标注光绪廿三年始建、民国卅一年重修;上方檐角塑有鳌鱼吐水的岭南灰塑,鱼身鳞片用碎瓷片镶嵌,历经数十年风雨,纹路尚未磨灭。
今天是个工作日,游客不多。她自行前往正殿,给妈祖上香——遗憾的是现在是战争时期,香烛是配给物资,也没有线香。只好拜了拜。
很多年都没有拜过了,我在海边出生,是你的孩子啊。
殿内有一个道长在看书,他桌上摆了个赈济国内难胞的募捐箱。金雪池咳了一声,道长抬头看她,她往里塞了一张支票。
道长马上起身给她作揖,“福生无量天尊。”
“你好,打扰了。”金雪池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道道长有没有时间......解决我的几个困惑?”
道长以为她犯太岁或者取名,话术都准备好了,两人走到院里,金雪池开口就是:“我近来读了一点康德、黑格尔,总见学界同仁拿周易与之比附,心里有一些疑惑。总有人说周易的‘太极’,便是康德所言的‘物自体’,这二——”
“停停停,”道长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对周易很感兴趣,想和你们讨论一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金雪池悻悻地说:“噢。”
道长想了想,觉得有点丢脸,让她稍等,引了一位老道长出来。金雪池刚开了个头,就被老道长打断了,说厚德载物,一个人为人处事要包容。金雪池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周易关于本体和现象——”
“周易,是平衡,阴和阳是平衡。”
金雪池没辙了,寻求不到想要的答案。年轻一点的道长听着也有点不对,把对话从理论方面往实践方面拉,“这样,我们免费给你算一卦吧!”
她一想,也不是不行,报了生辰八字。他们一通念叨,老道长发话了:“妹妹仔,一直很顺吧?学业顺利吧?身体健康吧?不缺钱花吧?不缺关爱吧?你长得还这么漂亮。”
她没有说是,但是微微笑起来。老道长话锋一转,“你把一辈子的好运提前花光了!漫长的中年、晚年,落差之下,你要如果度过呢?”
金雪池出游的心情完全坏掉了。
她本来想在纽约多玩几天,想起老道长的话,在欢快的人群中,觉得他们还有无限青春和快乐可以挥霍,而她已经是一具空壳。除了给李伯惠买了件衬衫以外,她购物的欲望也没有,驱车回家了。
李伯惠本来就对她一个人出门不放心,当然不是人身安全方面的不放心,是其他方面的不放心,她一回来,行李还没收好,他就向她求欢。金雪池心情低落,不想配合,他立刻难以置信地颤抖起来,她只好配合,过程中相当不耐烦。做完了,他感到微弱的安全,因为她终于又在他掌控之下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金雪池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告诉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你也都讲给我听。”
他对于她的过往、她的内心、她的世界,有种急切的探索欲,好像准备一场题库处于永恒变动中的考试。金雪池近来感到欢乐的时刻极少,大半时间精神麻木,借着酒精的刺激一股一股地挤出观点、文章、睡眠,对于周遭的反应变得极淡,但那几个欢乐时刻都是李伯惠给他的。
她很信道士这类人的话,但不信嫁给李伯惠就是好运结束的一块碑。李伯惠没有那么不堪,他在努力学着对她好,就算好运要结束,那也在后面。
抱着一种想依靠他的渴望,她向他倾诉了事情的经过。李伯惠听了,道:“别为这样的事情烦心,你怎么信这个,这是封建迷信。”
金雪池茫茫然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