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找到薛莲山书房里,低头道:“叔叔,我做错了。”
薛莲山扫了他一眼,还是觉得他这个坦坦荡荡的性子很好。他只和李伯惠见过一面,具体的相貌忘了,反正有点丑;具体性格也忘了,反正不开朗,有点阴,跟人交流总躲眼神。话也不会说,十足的书呆子。哈,金雪池一个人还不够呆吗?两个呆子怎么过生活?他越想越烦,闭了闭眼,“邦尧,你救过我一命。”
许邦尧一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是。”
“这回就算了。”薛莲山冷冷地说,“金小姐从前年开始没有听过我一句话。她认为我的建议很蠢,她是博士生,可能我是比她蠢。但是我手下不要不听话的人。如果再有下次,你违背我的想法,就另谋高就吧。”
许邦尧忙不迭地应道:“不会了。”
薛莲山咳了一声,起身推他,“好了,大过年的,我不该摆这副脸。开车出去,给你做一套新衣服。”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美国人也过新年的第一天。其中不乏手挽手的情侣,他坐在后排往外看,再次想起了那个问题:我怎么还没谈恋爱?
他绝不肯委屈自己,秀秀嘛,对他来说还不够美。所以开年第一周,秀秀说“许哥哥说他没有女朋友,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时候,他只说:“好吧,我只是一个老板的心态。我要忙得他团团转,才不给他时间谈恋爱。”
秀秀眨了眨眼睛,“真不是你吃醋?你不怕我喜欢上他了?”
薛莲山笑道:“让我吃醋的男性,我还没见过呢。对于小姑娘们喜欢上别人,我唯一的态度只有不值得。”
他看不上秀秀,并不肯这样直说;却拔高秀秀的位置,说她倘若喜欢上许邦尧,他会替她不值得。秀秀有点没听懂,还反复问了几遍,后来猛然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不喜欢自己,谈着玩玩也不打算,脸就红了。
脸一红,倒是很可爱。薛莲山无波无澜地凝视着她,又觉得她客观来说还是很美的,只是相比起来......唉。
他悬而未决的感情就继续拖,拖到某天坐在餐厅里,看到前方有一桌四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的,长麻花辫、细脖颈。就那一秒钟让他发怔,接着,因为对面的同伴讲了个笑话,那姑娘就花枝乱颤地笑起来。一秒前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他还是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是两模两样的,那姑娘甚至不是华人,有东南亚人的特征,眉毛、睫毛非常之黑浓,倒也是有迷梦一样的美丽。
可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美不美,却是:两模两样。
东南亚姑娘和他对视上了,他于是走过去,取走了她们桌边夹着的账单,笑道:“这一餐算我请的。”
他付了款就往外走,那群姑娘在背后吱哇乱叫成一片,东南亚姑娘追上来,又仔细瞧了瞧他的面孔、衣着,将手帕塞给他。手帕上用钢笔写了电话,几秒钟前写的,墨迹未干,还在顺着纵横交织的针脚往外蔓延。
他回家后打了电话,聊了几句,就聊得对方咯咯笑起来。抽了个空一起吃了顿饭,他带了一条丝巾做礼物。在氛围很好的时候,姑娘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惊骇地大叫一声。
薛莲山的微笑动也不动,“会因为这个缺陷觉得我难看吗?”
“有点......吓人吧。”姑娘顿了一顿,“如果是先天的,我不介意。”
他温柔地说:“抱歉,我不能骗你。你要是再看几秒,会看到缝合疤。”
姑娘当时什么也没说。回去后给他打电话,说她想清楚了,她还是不介意。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该由这道疤告诉她,这段相处的时光已经告诉她了。
薛莲山说谢谢,听了这样肯定他人格魅力的话语,他也没什么情绪。后来姑娘又打了两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再见面,他在聚义堂这边分身乏术,一直答复没空。姑娘再就没找他了,他也没找回去。
薛莲山想:空窗期也没什么,上一段感情太久了,我疲惫了。好不容易跟金雪池分开,为什么要急着给自己找麻烦?
虽这么安慰自己,他一颗心一直下坠,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回不去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是他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不是别人在他的生命里刻一刀。色是刮骨刀......他早挨过了呀!别说记忆不记忆的,她直接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不是他一个人的情感体验,还要昭告世人。
他不会辩解那是冤屈,他承认那是一刀,因为挨之前心甘情愿,挨之后要替她隐瞒。他对外貌、名誉、健康、尊严的在乎,全排在她后面。
而金雪池结婚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不是最心如铁石的,心如铁石的另有其人。不是最让人迷恋的,让人迷恋的另有其人。她不是像他,她是胜他一筹。薛莲山几乎一惊,精神震动下,她的形象瞬间飞到了他眼前:皮贴骨的、象牙色的小窄脸,有一个峰的鼻梁,古井无波的双眼......
不要再去想她了。他睁开眼,强迫真切的、在面前的景象驱散她的芳魂,就算是为她好。
电话铃就在此刻响起来。他庆幸有工作可做,接起来,整颗心蓦然一跳——那头传来了跨州长途电话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