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惠放下话筒,手在其上按了几秒钟,才道:“他说,时间紧迫,让我立刻买票去旧金山。”
金雪池刚才一直盯着话筒,李伯惠一转身,她的视线就一抬,望他的脸,“这是答应了?”
“嗯。”
“你收拾行李,我去买票。去晚了可能就耽搁到明天了。”
李伯惠几乎是祈求地问道:“买几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神性大发,出门前亲了他一口。果然,现在是下午,最早的票也是明天早上的了。李伯惠已然把行李收拾好,听到这个消息,坐立难安,不断拨弄皮箱上的弹簧片。
金雪池写论文去了,反正她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一半,明天早上动身即可。李伯惠平复下情绪,居然也开始写论文。他就是这一点跟她很和谐。薛莲山老觉得金雪池对他不好,李伯惠觉得金雪池实在对他太好了。
大半夜的又有电话响起,李伯惠以为事态有变,急急去接;结果是导师打来的,让他赶紧去医院。一直忙到早晨,又被耳提面命一番,他快要赶不上火车,急得不得了,辞别导师后拔腿往外冲。
金雪池已经用车载着行李等在门口了。一接到他,她立刻开去火车站,还提前了二十多分钟。
再焦虑的时刻,对着她,他总是能笑出来的,“你不是有课吗?”
“没有你的事重要。”
李伯惠握着她的两手,凝视着她的眼睛,手就开始发抖了,又抖又握得更紧。他怕一松手、一上火车,七仙女就飞走了。金雪池的心情也有点乱,她都到火车站了,居然没法做一班火车去旧金山。
不过,她是甘愿的,倘若去了旧金山,生活就大乱了。现在的生活不说很幸福,至少很积极向上,她为了当好女神,方方面面都在变得更强。有些事情她就是离开薛莲山才能学会。这是老豆希望看到的。
“阿惠。”她叫他,“别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等你回来,我给你烧排骨吃。”
李伯惠笑道:“我回来吃你。”
他一转身,笑容就消失了。
路上他简直焦虑地喘不过气,又想到母亲,又想到失踪的弟弟,又想到薛莲山——薛莲山给他脸色看,他为了母亲也就忍了。说浑话怎么办呢?按理说薛莲山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娶了金雪池,事态就完全不一样。
到了金山能源,他向前台报了名姓后,这种焦虑攀上高峰。
薛莲山很快出现了,把屋子扫视了两遍。还是和印象里的一样,那么高大、英俊,举手投足间有贵族风范。
李伯惠在几乎灭顶的情绪中,说:“我太太没来。”
薛莲山听了这个“我太太”,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是个不完整的皱眉。李伯惠捏着水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如果她来你才答应帮忙的话,我就先行告辞了。”
薛莲山平静道:“坐下。”
他重新坐下。薛莲山想开口,发出的是一串咳嗽,用手帕掩着咳了半晌。好容易平息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怕牵动又一场咳嗽,“不好意思。说正事吧,我有一个伪造的身份,如果说你母亲是我的直系亲属的话,可以帮她入境。我的母亲已经记录在册了,姐姐和妹妹不算直系,女儿的话年龄对不上。所以得在法律上证明你母亲是我的妻子......”
李伯惠脑子里轰地一声,“什么?”
“这种关系在美籍华人里很常见。”薛莲山说,“只是法律上......”
“我母亲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子?你怎么敢——”
薛莲山皱起眉,到底是谁有求于谁?他和李伯惠年逾五十的娘注册为夫妻,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听我说完——”
“千里迢迢地把我喊来,是来羞辱我的吗?”
薛莲山气得要笑,又咳起来,一边咳一边离开了,只留李伯惠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李伯惠呆立半晌,立刻拉上书包的拉绳,起身便走,走到大门口,被许邦尧追上了。
“等等!李同学,嗨,你还记得我吗?”
李伯惠停住脚步,打量他一番,点了一下头。许邦尧把他往回推,“薛叔叔让我来的。你误会了!其实这边经常这么干,譬如我,嗯,我不是留学生,能到美国,是因为注册成了他的儿子。”
“然后留在这里,认他当爹、给他打工?”李伯惠冷冷道,“许同学,我记得你出身很好,为什么自甘下贱?”
许邦尧感觉这人的性格真的有问题,怎么才见几面,就发表如此尖锐的观点,“呃......说来话长总之,救你母亲是第一位,形式上的东西倒不必在意。”
李伯惠皮肤都是刺痛的,他对许邦尧也有警惕防备之心,压根就不信任。他们合起伙来羞辱他。他一刻也不想待了,只想回到金雪池身边去。但是母亲又在旧金山的港口绊着他,让他走不开。
“不行。”他咬牙说,“不行,我们是很规矩的人家,我母亲也不会同意。”
许邦尧想:说得好像我家里不规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