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两人结伴到河边烧纸。李伯惠是烧给爷爷奶奶,她给整个家族烧,烧了一麻袋。他注视着熊熊火焰,低声说:“想哭可以哭,有我在。”
金雪池没想哭,被他一说都想笑了,皱着脸用树枝扒拉火堆。烟气太大,直往她身上扑,硬是熏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李伯惠一直在旁边观察她,这时候立刻抱住她。
金雪池几乎气恼了,试图推开他,“干什么!”
李伯惠一把将她抱得更紧,低声说:“我会给你一个家。你相信我。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我会赚很多钱给你,会让我们在这个社会立足,我四十岁以前就评教授,让你风光。”
“我相信你。”金雪池拍了拍他,“婚姻是相互的,我也会尽力让你幸福。你做得够好了,每天都很累。每天有没有睡到四个小时?”
“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他喃喃道,“以前不敢想的。”
他的体温很高,衣服也穿得不厚,热烘烘地烤着她。这是很新奇的体验,因为薛莲山的身体凉,衣服也厚,贴上去只有香气没有温度,像一缕芳魂,随时要游离走,她抓不住。
被这样烘烤、这样有力的心脏撞击、这样大而情感充沛的眼睛颤抖着凝视,对于金雪池不能不说是一种刺激。这个人全身心地依赖她、要奉献给她,有时候——其实是经常的,她也能感受到快乐。
金雪池确实通了人性,知道真情难得。
一周里他们至少做两次。他的欲望很强烈,含在眼里、蕴在呼吸里、吮在唇舌里,在五感里电流般地乱窜,不知道怎么疼爱她才好。金雪池不好拒绝,他确实每次都留在外面了。有时候她也能得到一些快感,就和从婚姻里得到的快乐一样,若有若无,恍恍惚惚,梦一样。
李伯惠一定要她这个时候叫老公,她平常只叫他阿惠。金雪池不忍心他的愿望落空,就顺从地叫:“老公。”
他就闷闷地哼一声。
哎呀,她恍恍惚惚地想,这个人是我老公,跟我过一辈子啊。想到这里,她又几乎下泪。
四月的某天,有邮差敲响了他们的门,说有信。金雪池当时在洗头,两手向上拎着头发,用胳膊肘开门下去接。结果是一封加急信,非要当面签收。她只好上去拿笔,泡沫、水弄得满身都是,心情很不悦。
信是寄给李伯惠的,她洗完头后,直接拆开看。李伯惠在她面前没秘密。先看落款,移民局。
她感受到了不妙,浏览完全部内容,意识到确实是大事不妙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思考起话术和对策。
晚上李伯惠回来,给她带了一份蛋糕卷,又说他是她的小狗。金雪池把信递过去,他要接,她没松手,“阿惠,事情有一点棘手,你看了不要着急,我有办法。”
李伯惠的脸色有了轻微的变化,因为她很少说“事情有一点棘手”。她是他的神女,心态很稳定,情绪很平和,天塌下来了也说“哦,没事”。一目十行地读完,他的脸完全白了。
信是移民局写来的,彼时天使岛移民站已因大火关闭,转为美军战俘处理中心,华人入境的关口改在旧金山本土港口。他母亲被扣在那里,进退不得。移民官问询够了,他母亲是来投奔他的。上海沦陷后,他父亲为了生计跑到安徽工作,母亲和弟弟则到远亲家避难。结果日本人一路打过去,一家人在逃难中全失散了,母亲实在没有办法,花了所有的积蓄买到来美国的船票,准备投奔大儿子。
卖票的人告诉她,获得美国居留资格的人,其亲属也可以居留。殊不知只有获得公民身份的可以这么操作,李伯惠拿的只是学生签证,不是公民,怎么可能带母亲入境呢?
现在安排他母亲遣返,这个钱该他出,一笔巨款。而且由于要遣返的人员数量众多,加上战事影响,运输船优先运兵、运物资,遣返的船只目前已经安排到了八月份,还没轮到他母亲。这个语言不通的妇人将在监狱一般的环境里被关押至少四个月。
李伯惠读得急火攻心,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打官司、补充资料,让母亲入境,他没能力办到这一点。二是缴费让母亲遣返。但检查站的环境简直比贫民窟还不如,大多数人关着关着就染病死了。母亲年纪大了,能等四个月吗?
他沉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呃,”金雪池搓了搓大腿,“薛莲山他......认识华人律师,认识移民局的白人官员,还有个不错的假身份。”
他没有吭声,又把信读了一遍,飞速做着考虑;这时候手居然不抖,拿信纸拿得非常稳,一点纸张扑簌簌抖动的声音都没有。寂静中,金雪池再次开口了,“阿惠,我为你考虑。你打电话,你和他谈,我不见他。”
李伯惠的手就抖起来了,“我......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他有能力。只是......”
金雪池说没事,你放心,他会帮你,而且态度很好的帮你。她对于薛莲山这一点很有信心,就是对方若是个有学问、品性好的年轻人,薛莲山绝对会给予尊重。哪怕这人是她的丈夫。
她已经与他分别快一年了。
按照薛莲山的秉性,他是没有空窗期的,也许早有了新女友,也许跟新女友都分手了,在找下一个。她想她肯定还是很特别、很难忘的,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知道还剩多少情分能让他帮忙,帮她丈夫的忙。
抛开一切爱恨纠葛,薛莲山是个很好的人。大众时而知道、时而不知道,跟着舆论走;他自己时而无情、时而不忍,也不太确信;只有她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