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好一些后,他还是找付书恒要了一张邀请函,要完一张,问还有没有多的。付书恒说你当这种地方的邀请函是批发的?他说我想带金小姐去。
付书恒提醒他:“女伴不用邀请函。”
这样一来,他才彻底下决心把这个冤枉钱花出去。出门前,他说:“你帮我去把这钱送出去好不好?”金雪池一口答应,当真换衣服去。换完衣服,他也把衣服换好了,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手臂,“好美呀,我有没有荣幸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不要出门了吧,你在咳嗽。”
“哦,会很令人讨厌是吗?”
金雪池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自己......”
薛莲山笑了一声,打电话叫车去了。
宴会地点在西南部的woodside区,是一幢被森林、花圃环绕的独栋别墅,铁门外已然停了一排黑色汽车。侍者验过邀请函后,将他们引到前厅。
旧金山的夏夜寒凉,前厅的大理石壁炉里正烧着几根红木头,冒出熏熏然的松香。金雪池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点,打量上面繁复的天使、百合花浮雕,还有炉口上方的一条弧形经文浮雕,刻有《圣经??诗篇》名句: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艾尔·兰金和兰金太太正站在壁炉前逐一迎接宾客。薛莲山又只能伸出左手与他们交握。
兰金此前不认识他,却很难不记住他,能进入这幢房子的有色人种少之又少。对方有一张温文尔雅的、亚洲式的脸,任谁看了都如沐春风;虽然迫使他换了一只左手,但握上来的那只手干燥有力,显示着那张微笑的面皮之后的某种品质。
因为后面还有宾客在排队,薛莲山只来得及赞美了一句他们的庄园,不得不往前走了。金雪池匆匆忙忙跟上他,他牵住她的手,把人拉近,穿过一条长长的、挂了各种画像照片的走廊,视线陡然排铺开,到了宴会厅。
正对着他们的是三幅油画,左边是“安慰者降临”的场景,中间是橄榄山的风景画,右侧是面包、葡萄酒的静物画。墙的高处有个通风口,正缓慢地往室内输送新鲜空气,气流裹着灯光有点打晃,投在画布上,竟像是画面大放圣光。圆桌设在墙边,中央是空旷地带,供宾客们四处走动、随意闲聊。
薛莲山停下脚步,道:“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一个小时,鸡尾酒时间,主人和宾客可以自由社交。不过,这些人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搭理我们哦。和兰金先生说话也轮不到我们。”
“那很糟糕了。”
“那是好事。我们将有不受打扰的一个小时用来吃东西。”他把她带到角落的吧台边,拿了一盘烟熏三文鱼塔给她,请侍应生帮忙调两杯酒。侍者是个金发女孩,望着他咯咯笑:“日本人?”
“中国人。”
“你们像日本人一样整洁美丽。”
金雪池在学校里听这种对白都听习惯了,用两根手指把托着三文鱼的面包拈起来。薛莲山掏出手帕偏头咳了一声,又对那女侍者笑:“这么说,你见过日本人?”
“见过,小小的,很有礼貌,接过酒的时候直鞠躬呢。”
“直鞠躬,但是给了多少小费?”
“大概是......二十美分?”
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面值较大纸币放在吧台上。女侍者兴奋得涨红了脸,伸手要拿,他忽然在同时伸手按住钞票,是一阵幽幽的香风飘来,低声笑道:“等等,你该怎么说?”
“Alright,”女侍者笑着直往里缩,“像中国人......嗯,我下次看到亚洲人就说,你们像中国人一样,慷慨,英俊......”
他这才松手,想看看表,甩了几下,没把袖子甩上去,便用右手帮忙推了一下袖子。站在台后的女侍者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右手,余下的滔滔不绝的赞美的形容词全止住了,低头凿冰块。
薛莲山不知道她的态度会在短短几秒之内大变,抬起头时还在说:“那是我的荣幸。对了,另一杯不要加酒精,这里还能不能做无醇香槟?”
女侍者没回话,低头把冰块凿得咚咚响。薛莲山有点惊讶,几秒后,也收起了笑。等她调完两杯酒,就拿着托盘和金雪池找角落坐下。
“在禁酒令时期,美国人创造出了很多不含酒精、但色香味与酒差不多的饮品。直到现在它们也仍在上流基督教家庭延续,作为‘节制美德’的象征。”他晃了晃那只泡沫浓密的高脚杯,递给她,“记得你平常不喝酒,可以尝尝这个,是用发酵苹果汁和白葡萄汁调的。”
金雪池接过杯子,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