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边守了很久,快一个小时,等他走了,才溜出去吃饭。
李熙贞九点回寝,就看到了桌上的一束黄玫瑰、一份炸薯条——因为她回得比金雪池预估的时间要晚,薯条冷了。金雪池问:“有时间听我讲八卦吗?”
听八卦的时间,没有也得有。再者,金雪池讲故事没有绘声绘色的部分,讲得很快。李熙贞听得火都起来了,比金雪池当时还要激动,大骂不止。等她骂完了,金雪池说:“所以,我想到应该向你赔礼道歉。”
“哪儿的话?”李熙贞气咻咻地说,“你怎么需要向我道歉呢?”
“我并没有你那样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有意要贬损我,白人对于自己的优越是无知觉的。嗯,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生我的气,兴许我曾经有一些举动......确实是出自好意,但是这种事情,不经历就不能体会到......”
李熙贞粗重的呼吸忽然就细下来了,女人忽然发现自己在细微之处被注视着,就是这样。
第二天塞缪尔找过来,情绪忽然变得非常愤慨,脸红脖子粗地解释一通。金雪池对他有问必答,但就是不同意去他家,她的平静,倒显得他像个疯子。这么纠缠一周后,他忽然又冷静下来,说:“我会解决这个问题,我会——自己买一套公寓。你要是不想见他们,就不见吧!”
这倒是出乎金雪池的预料了,“现在吗?”
“不,我得攒钱。我平常都是从父母那里拿钱,他们肯定不允许。”
“噢,”她说,“那等你有房子了再说吧。”
正好期末了,有长达三个月的暑假在前方等着她。这个架吵得真好,他要是约她出去,她有理由不搭理。
回家前打了个公用电话,薛莲山不赞同她回家,让她就住在学校。又来了。金雪池攥着话筒,后悔打这个电话,应该直接提行李回去的。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愿意像个怨妇似地跟他扯皮。
“我看看暑假的时间表吧,因为之前跟实验室打了招呼。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给我干。”
“这样很好。”他那边说,因为知道她不回来了,就聊了几句,最后还是谈到差钱上,“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把房子卖出去,租顾襄秋的小公寓住,至少能卖个几千。反正你也不回来住。”
“差到这份儿上了?”
“对,真是岂有此理。搞洁净燃料的那家公司要被西部的能源巨头收购了,收购方明确说过不和华人合作。除非我汇过去五十万,作为技术升级保证金,它才可以以引入合作伙伴的由头反对收购。”
“这家公司只有你一个顾客?”
“对,因为在研发煤炭液化,产出非常不稳定。不过我觉得还算可以。哎呀,一笔烂账。”
金雪池说:“那我——暑假跟李熙贞一起去刷盘子。”
他笑起来,呼出的气流声喷在话筒上,像对面在刮风,“刷一个暑假,赚七十美元。省省吧。我的事不关你的事,你在教授面前好好表现,跟同学出去玩——跟谁出去我就不管了。手上还有零花钱吗?”
“有,够的。实验室一直有补助。”
“好,挂了。”
金雪池第一件事是找孙婕霓取皮箱,孙婕霓说皮箱在她唐人街的宅邸中,向先生这段时间正好来旧金山找她玩,遂一个电话回去,让向先生送过来。
“太劳动你们俩了,”金雪池给她作揖,“等我当掉,抽一笔谢谢你们。”
“我缺钱啊?免了吧,你们家缺钱。向先生正好来学校找我,顺路的。”
那位向先生确实不高,细声细气的杭州口音,性格倒是热情,把皮箱拿来了,主动问金雪池是不是要当掉?知不知道去哪里当?金雪池说不知道。他遂带着两个女孩把事情办完,请她们吃晚饭。孙婕霓从头到尾都淡淡的,这属于正常现象,刚和未婚夫认识,她肯定要端架子;然而走在路上时,她又会主动挽向先生的手。
金雪池看着,感觉非常惊奇。在传奇故事中,一个普通人接受了某种神圣的仪式,从此就变得不凡。在国外,可能是洗礼,在中国则必然是婚姻。孙婕霓无师自通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既成熟又童贞,既高傲又温柔,她此后要与一个男人共同面对风风雨雨,因为生活中的痛楚那么多,必然是绝伦的故事。
她如此地迷恋着婚姻、乃至于妻子的身份,忽然又觉得塞缪尔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她会成为他难忘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