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总跟我待在一起。”
贝西赞同道:“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你的朋友太少了。”
金雪池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此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心里也不快,只是低头吃饭。饭后,他又说:“我这几天要出差,陪不了你。”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呀,我也没事。”
“又不好玩,坐火车、跑工厂,坐汽车、跑下一处工厂。”
金雪池实在没忍住,“如果跟你一起的话,其实很好玩,比跟同学去海滩去骑车去露营都要好玩。”
薛莲山一点也不意外,“比起读书,读小说也更好玩。那你还要不要读书呢?”
“薛先生,你在教育我吗?”
“我自认为有这个资格。大好的校园时光,大好的同学们,你这时候不联络她们,工作后才知道求告无门——像我这样,不认得任何官员、律师、医生,只认得一些经营妓院和烟馆的地痞流氓,你会过的很痛苦。”
“前者也不见得有多大力量。”
“因为你还没工作。”
金雪池压着火,问:“你遇到麻烦了?”
“我当然遇到麻烦了!凤凰城那边跑了个漏网之鱼,又在警察局闹事,又要起诉。原来为我们辩护的华人律师这回不干了……”他顿了顿,“但凡这时候认得一个白人律师,情况会大有不同。芳樽又在那里狗叫,我不想留在唐人街,明天就走。我是只能和他们打交道了。你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那个温什么什么不行,再去找一个。”
“你的生活很辛苦;而我过着你理想中的生活,没有做你想做的事,你觉得我不知好歹,是不是?”
“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怨声载道的人。”
“不对,你为我好。但是我想做的事不同。”
他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拿了浴巾洗澡去了。
夜里她闭眼躺在床上,听到他窸窸窣窣地收拾行李。虽说是春假,也才三月初,天气仍然冷得很,今天不知是心境还是什么的缘故,越发寒冷。等他上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去取暖。
在她还非常小、和金文彬一起睡觉的时候,她就常这么做。金文彬早早地跟她分了被子,说女仔要和臭男人保持距离。但是臭男人的被窝暖烘烘的,她睡着睡着还是会扒过去。
这回扒过去——嘿,他那边比她自己的被窝还冷。
金雪池遂把手收回来。几秒钟后,薛莲山再次起身,出去灌了个热水袋塞她被子里。
第二早再次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时,他正坐在床尾扣衬衫的扣子。她爬过去帮他扣扣子,他就用胳膊往后一撑,仰着看她,睡了一晚上,刘海劈了叉,露出她鲜少示人的、光洁的额头。薛莲山已经明白自己是吃力不讨好的,随她吧!她要跟他走,那就带着她。
结果金雪池没再提,趴在桌边喝完一碗麦片粥,真就回去了。
留下薛莲山怅然若失:吵一架就把她说服了?说得跟什么似的,其实也没多坚定吧。
金雪池只是不想太贱,他不要她,她不能没脸没皮地贴上去。回去就回去,实验室假期加班有补贴。这时候的实验室只有她和李熙贞两个人,她倒更愉快些。因为只要塞缪尔在,就会滔滔不绝地对她输出观点,都是些她从未听过的,很能唬住人;而当她就实验里某个细节问他的时候,他的解释又似是而非。
李熙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敬畏这位学长,且因为天性仁厚,没看出有什么不对。金雪池有时说起这人的种种时,她还不信;经过观察发现确实如此,塞缪尔在她心里的形象就大打折扣。
后来听说挂名的事情,李熙贞感觉到金雪池是完完全全向着自己的,就大胆道:“不是说你的名字应该换成我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应该换成我的名字。事情都是研究生在做,弗兰克他们有什么问题都是问我。一周开一次会,开会也是我们说、他听。”
金雪池补充说:“开会时还把脚搁桌子上。”
“这说明他是如假包换的美国人,美国人就这样。”
两人笑成一团。李熙贞又说:“不过,谢谢你,还是挂你的名字吧。我一两周后大概会退出。”
“为什么?”
“嗯......我一直在广泛地联系各位教授,看谁的研究方向更适合我。其中包括一位研究微分方程的数值解法的安德森教授。我们交流了很多,他同意了指导我写论文,并且对我有一些许诺。”
“写论文不是今年九月的事情吗?”
“我已经开始了。”
金雪池说:“你经常给我一种我远远落后了的感觉。”
“没有的事。”李熙贞笑道,“是我赶得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