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金雪池过得有些无聊。
李熙贞一个人要分成八个人用,白天找不到影子,晚上回宿舍也有事情做。薛莲山也不怎么在家,他仍没有从把钱还完的损失中恢复过来,永远是差钱的,逼迫他采取一系列短期、琐碎的金融手段来筹钱。多数时候只有贝西在家,她不喜欢贝西,就不回家。
五月的时候,孙婕霓在父亲的意思下订婚了,邀请她参加订婚宴。因为地点设定在芝加哥,一来一回所费不赀,她没去。
身边的人好像都有了归宿,只有她茫茫然地飘着,既无处安身,也无所立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并不规划未来,却迷上了《周易》。学习、科研之余,花大量时间搜寻相关资料——这在异国他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可以消磨时间。
有时候塞缪尔约她出去散步,问她最近在看些什么?她说是一些中国的古书,对于《周易》的玄妙,却半点也不能通过英文讲给他听。塞缪尔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一个古典文学爱好者。”
金雪池心中一阵怅然:什么文学,跟洋人根本就是说不通。
塞缪尔又兀自哇啦哇啦地说开了,说他又看了什么文献,说他对欧洲局势的见解。金雪池也不是听不得这些,问题是她觉得塞缪尔说得有失偏颇,刚想开口讨论,他会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反驳她。她就闭嘴了。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抬头望一眼他的脸,郁气可以消散大半。
他的头发、皮肤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非常浅、非常剔透,不像真的人,一个幻影,一个梦。再望向前方,雾气因为濛濛的月光更显浓白,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似有若无的海浪声在远方响起。
我的归宿在他那里吗?
她知道他是非常理想的选择,但想到要和他度过漫漫一生,便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快入夏的时候,他头一次邀请金雪池去家里吃饭。想不到洋人也有见父母这一关。塞缪尔心里觉得已经是拖得很久了,金雪池倒是受宠若惊,他对她是真心的。
“就这周日,怎么样?”
她试图拖延,“我觉得——我还没有合适的衣服呢。”
“对,你没有像样的衣服。明天吃完饭,我们出去逛逛看吧。”
她说的是“合适的”,因为来美国时就是秋天,还没过过夏天,所以没有夏装。虽说旧金山四季温度相差不大,夏季也凉爽,但暴露在太阳下时还是热的。然而塞缪尔说的是“像样的”——他好像认为旗袍都不像样,像印第安人的鹰羽冠,虽然特色,但难登大雅之堂。
金雪池听出这层意思了,但因为他是这样兴冲冲地对他说话,她不好表现出不悦的样子。再者,她确实有意买一些更流行的服装,免得走在路上,人家老看她。
他把她带到了一家联合广场的百货公司里,说是他表妹很喜欢在这里选衣服,她应该也会喜欢。金雪池其实没有特别不喜欢的、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绕着走了一圈,哪一套都没挑中。白人售货员并不积极服务她,只在柜台后站着看。
塞缪尔问:“怎么样?你不喜欢吗?我应该给丽萨打个电话多问问。”
“不,可以了。我觉得都还行。”她一直被售货员盯着,也有点窘,“你觉得哪一套合适?你替我挑吧。”
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当然是句通用的话,可她还钉在原地一筹莫展呢。最后塞缪尔还是让售货员帮她挑,售货员意意思思地选了一条连衣裙。金雪池在试衣间里就感觉到了不合适,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往镜子前一站,大为惊讶地发现袖口太大,居然连腋下都露出来一片。
几双彩色的眼睛都审视着她,她落荒逃回去换掉了。
那天晚上塞缪尔带她换了好几家,才买到两条中规中矩的裙子。其实她还是觉得怪,腰部奇怪,肩部奇怪,应该要改;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如何改,售货员也没有提建议的意思,塞缪尔更是呵欠连天。出来后,他对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金雪池听了,又惊又气,“要不然为什么要当场试衣服?”
“那是当然,只不过,你好像要格外麻烦点。因为人种不同嘛,体型也不同。”他自认为是在说情话,“多麻烦,我都愿意一直陪着你的。今天要是不满意,明天我们再来。”
她无话可说,他陪不陪都没区别,因为他又不帮忙提建议。唯一就是替她付了款——难道他认为这就是男人陪同的价值吗?难道他以为这两条裙子对她来说很贵?
回去后越想越不对,但是李熙贞焦头烂额地在打草稿,她不好向她抱怨。
不能等到周日再开始穿,这几天先把裙子穿上,感觉哪里不对劲,就赶紧送给唐人街的裁缝改改吧。不然,塞缪尔的父母肯定也要用五颜六色的眼睛审判她。
第二天在活动中心蹭下午茶的时候碰到孙婕霓,孙婕霓还在生她的气,认为如果是李熙贞订婚的话,她肯定愿意跑一趟芝加哥。趾高气昂地走过去,她向金雪池展示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梵克雅宝的,开开眼吧!”
“哦,祝贺你!”
“向先生比照片上长得稍微好看一点,人很文静,我觉得也还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