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摇晃的车厢里,她的美大放异彩,形状美好而小巧的脸,漆金的肤色,像一尊菩萨。李熙贞很震撼地盯着她看,没说出话来,几秒后,金雪池扭头托着腮帮子往窗外望,外头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后来孙婕霓知道她和李熙贞出去后,大为不满。孙婕霓因为执着于上海独生子,没有和任何一个男生共赴舞会,想约金雪池出去玩;金雪池说自己有约,孙婕霓就放弃了,并对她混乱的情感生活表示理解。
但孙婕妮不能原谅她在有了时间后,居然找李熙贞,而非自己。
“是我先约你的啊!”
“哎呀。”金雪池叹了口气,“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要把当晚你跟那个白男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哎呀,我要去收拾行李了。”金雪池嘀嘀咕咕地端起盘子溜走,“家里有事......”
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因为薛莲山仍然没回来。这乃是敷衍李熙贞的说法,她不打算回到那间灰冷的公寓里去,又没有人,不如留在宿舍和李熙贞做伴。但心情还是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
她在天使岛上不告而别,薛莲山就要大发雷霆;现在他自己跑了个无影无踪,居然什么消息都不叫她知道。他们之间从来不平等,这一点偏偏是不能说的。薛莲山同样反感被人管,不过他比她还要无情一点,谁管也不可以,出于爱意的管也不可以。
等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她实在忍受不了,带了两条烟又去了一趟聚义堂。顾襄秋甚至没露面,只让下面的人来赶她走。
她执拗地坐在椅子上——平生都没这么厚脸皮过,陌生的华人来来往往,都要格外看她一眼。从白天坐到晚上,始终没人来传她去内屋,只好离去。
街巷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家家户户升炊烟,不是烤蛋糕、烤鸡、煮豆子的味道,是用实打实的油盐葱姜蒜进行蒸、炒、煎、焗、焖、炸、煲、炖而迸发出的扑鼻镬气,在暗而苍茫的天穹下,活泼泼地热闹着。
金雪池觉得好饿,实在没心情吃饭,又走去了玉振堂。玉振堂的饭菜味也香。一听是她,芳樽倒是出来见了个面,态度较为良好的邀请她共进晚餐。
“我不知道薛莲山在哪里。你应该去聚义堂问。”
“顾堂主不理会我。”
“是么?巧了,顾堂主也不理会我。”芳樽的心情是真不错,“来吧,留你吃一顿饭,今天烧了鸽子。”
金雪池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吃饭,要是薛莲山在的话,她会向他投去征询的眼神的。他们跟玉振堂关系到底如何?答应去吃饭会不会显得没规矩?不答应会不会破坏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合作关系?诸多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分寸,她总弄不清楚。
但芳樽已经背手进餐厅了,一个女佣推着她往里走,她就稀里糊涂跟着往里走,正好饥肠辘辘。门帘一拨开,一张亮堂堂的大梨木圆桌,正对着她的就是阿飞。阿飞没胖也没瘦,剃了个小平头,穿着织金的锦缎夹袄、戴一块佛牌,也正好抬头看到她。
金雪池立住了脚步,心里不知作何滋味——这个始作俑者,被这么多人围着,热热闹闹地要吃烧鸽子呢!你倒是能在家里过年!
“我学校里还有点事,”她向芳樽鞠了个躬,“谢谢芳堂主的美意,我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芳樽坐着点了点头,没多搭理她,已经开始给自己添汤了。金雪池快步走出堂口,和冷风撞了个满怀,往码头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嗳气。心里还有一簇摇摇的悲愤,不知道针对谁。最后一转指向了金文彬,因为老豆最好欺负。一切都怪老豆不管她,害得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在面包店里买了两个圆面包,坐在草坪上吃。一个流浪汉抢走了剩下一个。
她没管,自顾自地咬手上那一个。几秒后,流浪汉把她手上半个也抢走了。
金雪池往校外走的路上就哭了。正好碰到打工回来的李熙贞,吓一大跳,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一整天都没吃饭,流浪汉还抢她面包。
李熙贞立刻去买了两个佛卡夏,塞到她手里,同时也握住她的手,在她面颊上吻了好几下。金雪池回过神来,要给她钱,“我买的就是普通的圆面包......”
“不要。”
“或者我请你吃饭?”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金雪池被她挽着往回走,叹气道:“你总这样。”
李熙贞并非总这样,多丽丝的好意她能接受,但是金雪池的她不能。她希望她能在各方面都比金雪池强一点,财务方面实在无能为力,也不能叫金雪池可怜她。金雪池特别容易看不起别人,对塞缪尔都挑三拣四的,人家还是英俊的男人呢。自己长得又一般。
她还知道今天发生在金雪池身上的事肯定不止被流浪汉抢面包这一件,不过金雪池没说,就是她们的情分不到那一步。
阳历一月末,UCB短暂的寒假都过完了,金雪池心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