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张开嘴,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谁来救救他。
……
阿克蒙沉默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他们遭遇的既不是亚空间,也不是心魔梦魇,而是两者融合之后的结果。
——他即将面对一场永不平息的噩梦。
不知道西伦和路易斯怎么样了,他想,我会遭遇什么?琼和埃米尔的死,深渊之底五千年的折磨,地底囚牢逼迫他喝血的囚徒……阿克蒙想象不到。
他很少感到“害怕”,遭遇危险时的恐惧是一方面,可假如要说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日思夜想、挥之不去地害怕,以至于成为心魔——这对于一只天性冷漠的恶魔来说,实在有点要求太高。
阿克蒙缓慢地前进,尝试与西伦会和。
突然,他停下脚步,鼻腔里涌入一股金属味,可那味道与西伦身上的有一点不同,更加冰冷、凝实,暗藏的花香味也更加浓郁。
阿克蒙是一只审美欠佳的恶魔,他分辨不出这花香到底是矢车菊、蔷薇还是玫瑰,下意识循着气味的来源看过去,看到了一片漂浮着的血雾。
他瞳孔一缩,立刻后退,那雾却像是有生命似的,立刻向前追赶。很快,他被血雾包裹住了,那些血珠充满死气,排排列在一起的纹理比上好的大理石还要细腻。
浓厚的血色中,他心跳的频率节节攀升,金属和花香混杂的气味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这是什么?他的梦魇就是这样一片雾吗?
阿克蒙额头渗出冷汗,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巨手握住他的心脏,是的,他从没这么害怕过,可他恐惧的不是这片雾,也不是因为雾中可能藏着鬼怪,而是别的、别的什么……
他抽了口凉气,捂住口鼻跪到地面,以此来缓解站立造成的不适。
该死,阿克蒙有种被愚弄的愤怒,即便把他丢进囚徒的地牢中喝血,也比现在这样的场景更能说的通。他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去看周围的血雾,然而那股浓厚的气味并没有因此减弱分毫,恐惧和绝望像蚀骨的毒虫一般爬上他的后背、爬进他的心脏——
“穿行。”
他终于回忆起“穿行”言灵的发音方式。
这是魔纹“源血”的其中一个言灵,能让使用者在10公里的范围内瞬间穿行到自己设定好的地点,这种穿行无法阻挡、无法被任何魔法咒语反制,遇到危险时可以瞬间脱身。
只不过,使用者在穿行结束后会瞬间变成巴掌大小的锡兵人偶,持续15分钟。
“西伦,带我去西伦那里。”他用古老的语言命令道。
话音刚落,恶魔的身影从血雾中消失,变成一只人偶,坠落在西伦头顶。
西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亡灵仍然被困在心魔当中。
他眼神空洞,前后各有三团漆黑飘忽的影子,都是人形,却没有任何具体特征,西伦就站在六团影子包围的空地上,很久都没动一下。
阿克蒙在他头顶坐起来,双脚勾着他的脑门倒翻下去,想要把他唤醒。然而他太小了,这个状态不能使用魔法,发出的声音也微乎其微,除了砰砰敲击西伦的鼻梁,揪他的眼睫毛,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够引起注意。
西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亡灵的眼球似乎被控制了,瞳孔始终朝前,余光似乎想往下方瞥,可那里更是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绝对的黑暗。
阿克蒙翻回西伦头顶,喘了口气。他决定等人偶状态解除再尝试,西伦保持目前这个状态也还行,至少没有——
轰然一声巨响。
西伦整个炸开,形成一片汹涌而浓郁的金属味血雾。
阿克蒙震惊地在血雾潮中下坠,巨大的恐惧瞬间裹挟了他,一瞬间,他以为西伦和他的梦魇融合了,然而下一秒血雾消失,完整的西伦出现,一同出现的还有围住他的六团黑影。
阿克蒙再次掉落在西伦头顶。
他意识到这完全就是西伦自己的心魔,和他并没有关联。
然而这太巧了,他害怕的是一片不知来源的血雾,西伦害怕的则是爆炸成一片血雾。
阿克蒙开始观察周围的六团影子,这时,西伦垂落的手指突然轻轻一抖,比了个奇怪的手势,阿克蒙再次从他头顶倒挂下去,盯着他的瞳孔仔细看,半天都没等到一个聚焦到自己身上的眼神。
醒了吗?还是没醒。
阿克蒙不能再拔他的眼睫毛,只好又去敲他的鼻梁,刚敲了一下,西伦嘴唇突然一动,默念了一句咒语,在第二次炸成血雾前摆脱了梦魇的控制。
围绕着他们的影子散去,西伦伸手把阿克蒙拿下来,托在掌心。
过了几秒,西伦额头的冷汗才散去一点,扯了扯阿克蒙的锡兵小腿:“……你用了‘穿行’。”
“你刚刚醒了,怎么不看我?”阿克蒙抓住西伦的一根手指,试图阻止他继续研究的动作。
“嗯,”西伦垂下眼,似乎还没缓过神,“那个动作,不大好看。”
阿克蒙:“……”
他刚想说话,西伦突然问他:“你的心魔是什么?”
两道逼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亡灵的语气是温柔的,眼神却是疯狂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惶然,似乎想要逼迫阿克蒙回答,又似乎害怕听到答案——他果真没有清醒。
阿克蒙愣了愣,突然目光一凝,抱住西伦的手腕,低声说:“背后。”
那里本来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此刻却躺着一只呆滞的狼人。
狼人仰面朝天,浑身发抖,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浮在他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路易斯似乎遭受了可怕的蹂躏,他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发出脆弱的狼嚎……是的,满月的狼人都是脆弱的,但这只似乎格外恐惧圆月。
恶魔旁观了一会,却并没有嘲笑——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路易斯脸上的木头老鼠吸引。
找到了!
“……”
西伦回过神,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擦了擦,像是忘了刚才的提问,眼神重又恢复平静。
他把镜片架回鼻梁,又把阿克蒙往头上一丢,后者立刻趴下,抓住亡灵的头发固定自己,像一只在风里滑翔的蜜袋鼯。
黑暗中,狼人仍在对着月亮哭泣,老鼠正准备吸食狼人的血肉。
……而他们缓缓靠近路易斯,像两位真正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