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大角鹿街751号租赁仓库,西伦和路易斯已经在外围等待。
欧文听说他们商会竟然使用淡啤酒做下午茶,还能畅饮,没有限制,顿时他们会长产生了无限崇敬之情,恨不得能立刻关掉医馆,去和阿克蒙当同事。
然而等到他得知商会的名称叫“水银”,会长的名字叫“西伦”,脸色却突然一僵,开始转移话题:“天、天真蓝啊,我刚刚说什么?既然都是朋友,啤酒你替我喝了也一样。”
穷鬼商会,威名远扬。
他的医馆一个月挣的钱都比那商会一年多。
阿克蒙没有为西伦解释。
毕竟,那只亡灵似乎的确没有认真在经营商会。
路易斯从墙角探出个脑袋,朝他们招招手:“这边。”
他和西伦早就来了,收到格雷的简讯之后,他把剩余的录音晶石筛查好,但同样没有听到任何熟悉的音色。他传讯给“水银”,格雷很快回复,说通过“某种办法”确定了老鼠的位置,让他到这个地点集合。
过来之后,格雷却不在,另有一只亡灵在等待他。
路易斯的心情非常不美妙。
他知道西伦生前是人类,人类的攻击性都没那么强,况且,尽管西伦身量很高,既不瘦也不弱,但因为血色过于稀薄,所以就显得有些病态,乍一看更并不值得强壮的狼人恐惧什么。
可是路易斯还是小心翼翼地贴住墙角,不愿意离西伦太近,甚至想用“恶之瞳”确认没有潜在的危险。然而刚准备触发,他的双目就被封闭,西伦温和的声音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响起:“伊莎贝尔,让你窥视我么……”
“不,”路易斯害怕得牙齿发抖,“只是我下意识的反应。”
西伦:“珍惜你的眼睛。”
这其实是一句善意的警告——直视他的本体会让狼人的“恶之瞳”瞬间爆炸——但落在路易斯的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幸好,阿克蒙和欧文来了。
两只恶魔走进墙角,带来的热气让路易斯放松了一些,他将自己挤在恶魔中间,提议:“开始行动吗?”
格雷向他们介绍了情况。
由于录音晶石没线索,西伦只能用别的办法直接“定位”那只老鼠。定位的意思是物理意义上的“找到位置”,但不知道那只异种曾经到底是哪个、又为什么会被盯上,所以也就确认不了对面有什么手段,直接狩猎的危险程度怎么样。
按照西伦的指引,他们锁定了这片廉价租赁仓库,那只老鼠此刻就在里面。
路易斯说:“这是‘梦境沼泽’商会之前用来存放干草的,后来老鼠太多——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老鼠——杀是能杀,但每次杀完场面都有点血腥,你知道的,梦境沼泽那群家伙一向粗鲁,每次灭鼠都搞的乌烟瘴气……我们‘血玫瑰’在周围也有财产,后来受不了了,会长亲自去劝说,才让他们把仓库换到更北边的地方,这里就逐渐废弃。”
又是干草。
阿克蒙想到之前煤球精灵看护的干草堆,看来当时“梦境沼泽”并没有找好新的仓库,只能连保安一起丢在城墙——虽然,他并不觉得那只煤球能起到任何“安保”的实际作用。
路易斯继续道:“仓库面积很大,由于废弃,里面并没有任何照明灯具或者魔法法阵,能见度很低,并且如果那只老鼠已经失控,能见度低又不会单纯只是视觉意义上的,即便有夜视能力,我们可能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彼此之间无法交流——对了,那只老鼠遁走时使用了一些‘暗影’元素相关能力,所以我认为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恶魔,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知道阿克蒙拥有一枚来自“暗影”领域的稀有魔纹,伊莎贝尔说,那枚魔纹其实是世界上最高明的诅咒,她只了解一位佩戴这枚魔纹超过二十年仍没有发疯的异种,五千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陨落,这不是对低等恶魔的形容。
路易斯为阿克蒙的未来感到悲伤,他难以想象自己低等而弱小的朋友将来要怎么应对魔纹反噬。
阿克蒙被他突然忧郁的眼神看得背后发毛。
他不动声色地往西伦身边站了站,吸了点亡灵冰冷的寒气,说:“‘暗影’元素的亲和者失控后,通常来讲有三种污染周围空间的可能。第一种,周围的一片区域会变成与外界失联的亚空间,进入就无法离开,陷入无休止的循环,亚空间的范围与失控者的等级有关,一般来说都不会超过一米,很轻易就能挣脱。”
“第二种,周围的一片区域会出现随机元素乱流,如果亲和的元素不幸乱流最为严重,那么有可能直接失去行动力,或者长时间无法挣脱、直接血肉爆炸,被失控者吞噬。这种也比较好解决,只要不试图使用魔法就可以。”
欧文听得津津有味,遗憾手里没有玉米饼和啤酒:“第三种呢?”
阿克蒙正在原样背诵着西伦给的资料:“第三种,也是最可怕的一种。传说‘暗影’元素第一次被识别到,是因为一位旧日古神受困于自己的‘心魔梦魇’,神说‘我所惧怕的,就在那片阴影里’,接着便陨落了。”
“祂死之后,世界经历了一场长达千年的元素混乱,平息之后,自然界开始出现一些亲和‘暗影’元素的魔法植物,到后来智慧生灵繁衍壮大,开始利用这种元素使用魔法。因此,最后一种污染是被拖入暗影界,反复遭遇自身最恐惧的东西,接受梦魇心魔的拷问,直到你或失控者的一方彻底消散,连灵魂都被消磨干净——而这至少需要十几年。”
路易斯打了个寒颤:“第三种出现的可能性高吗?”
阿克蒙摇摇头:“除非高等级的‘暗影’亲和者,否则大概率不会这样,不过,那只异种被‘血影’附着过,也说不定会……”
他突然闭上嘴,意识到自己的种族也算“乌鸦”的一种。
西伦勾了勾嘴角:“这段资料是亚伯拉罕大师的亲笔,他既是魔法史学的专家,又是一位诗人,因此私下里书写的魔法故事总有点浪漫色彩——那位古神大概并没有在死前特意抒发感情的习惯,然而心魔梦魇却是真的。”
欧文咂舌:“杜撰的,那这不是渎神吗,人类不在意这个?”
西伦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神已死,你说祂是狗,祂就是狗,你说祂是神,祂才是神。”
欧文看过去。
西伦却没抬头。
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阿克蒙支棱过来的斗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恶魔大概是被狼人烘的有点热,一直在往他身边挤,半边斗篷呼在他身上,滚烫的体温就从那边传过来,他一晃神,忘了自己刚刚还在对神出言不敬,神情不自觉变得柔和,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清。
路易斯吐出口气,自我安慰似的说:“没事,没事,我从来不倒霉,相信我,出发吧!”
阿克蒙干巴巴地说:“是嘛。”
五分钟后,三名猎手披着整齐划一的黑斗篷,从仓库侧门潜入,欧文作为医师在外围接应。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活捉“老鼠”,获取血影的消息,至少有一次问询的机会,如果局面实在凶险,无法问询,那么直接清除。
仓库内阴沉昏暗。
阿克蒙说:“亚空间,看来没什么问题,等等,好像不对……”
西伦:“糟糕。”
“什么?糟糕什么,怎么了!”路易斯立刻爆血,身体迅速狼化,他一边保持戒备,一边试图寻找同伴的身影。
然而他们似乎走散了,那句“糟糕”是路易斯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伦阁下?”路易斯往前走了一步。
“……阿克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身后。
路易斯露出獠牙,探出利爪,他试图把身后的东西想象成神出鬼没的吸血鬼,那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转过身。
一张漂浮着的青黑色巨脸几乎贴在他的鼻尖,那巨脸像满月一样圆,没有身体、没有脖颈,脑后连着一根漂浮的血管,嘴中喷出一口恶气:“满月到了,狼人,以后每一天都是满月,都是满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