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沙粒掠过萧关的夯土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昭宁勒住青骢马,指尖拂过城墙,有一丝好奇。
她从来没有到过萧关,但是关于萧关的记忆却早已深植于心。幼时她缠着父亲讲故事,杨玄朔给她讲的都是战场的回忆,萧关是其中一个总也绕不过去的关隘。
眼前这三丈残垣、密布的箭镞凹痕,仿佛全在印证父亲当年的话。她俯身细看,指腹在城墙上蹭过一道深痕,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在胜州的城墙上,握着她的手划过类似的凹痕,“这是敌人的箭,也是咱们的记——记住哪里最容易受攻,才能守得住。”
“殿下,队伍已过隘口。”青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昭宁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夯土的冰冷触感。她没回头,目光投向关外那片在初春寒意中缓缓舒展的草原,轻声道:“知道了。”风声中,父亲沉厚的叮嘱仿佛再次响起:“过了萧关就是草原,这里的每一寸风都带着刀,每一片草都可能藏着箭。一定要睁大眼睛。”
她轻夹马腹,拨转马头,披风扫过关墙脚下枯黄的草茬,策马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
和亲队伍已陆续穿过关隘,宇文承煜勒马立于关下,玄甲在浅阳下泛着冷光。昭宁望得入神时,他也正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四周:残垣、沙地,以及墙脚那通半埋在沙里的石碑,碑上“萧关戍”三个字被风沙磨得只剩轮廓。
一出关隘,气候陡然一变。关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湿气瞬间被抽干,凛冽干燥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过。
眼前的景致也从黄土沟壑变成了低矮的沙蒿与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二月的草原还没完全醒,背阴坡上积着半融的雪堆,向阳处的残雪斑驳,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薄雪块,露出枯草,间或冒出针尖大的绿芽。
偶尔有几只蓑羽鹤从低空掠过,翅膀扫过草尖,留下一串悠长的鸣啼。
昭宁信马由缰,又下马缓行几步,指尖掠过道旁枯草的草尖,那冻硬的脆感,瞬间将她拉回儿时在镇北军西路驻地的时光——她也是这般蹲在坡上,和惊鸿一起拔沙蒿喂战马,常被笑骂“拔得太急,连根都薅了出来”。那时掌心常攥着菱儿塞来的野菊花,金黄的花盘衬得她冻红的手指愈发醒目。
她甚至能根据草芽的稀疏程度,判断出这片草场去年秋日的放牧强度。这些从北疆草原浸出来的本事,远比在京城那几个月里硬背的《女诫》、学的闺阁仪轨,或是秦珩教的那些朝堂权术,记得更牢,也扎得更深。
她又望向远处的残雪斑块,那形状像极了八岁那年和衔蝉堆的雪马,当时她固执地要堆出马鞍的样式,冻得十指通红也不肯歇,父王就站在戍堡门口,笑着摇头,却递给她暖手的手炉。
如今雪还在,递暖炉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的登州。心头蓦地一空,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此番去的不是镇北军的西路大营,而是和亲的贺兰王庭。身后也没有父王的遮风挡雨,只有京城皇帝的审视目光。故乡似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这丝感怀掠过心头,又很快被压下,现在不是沉湎往事的时候。这片土地带给她熟悉的感觉,但也同样带来危险的气息。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宇文承煜策马近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殿下,落马谷一战,物资损耗不小。前方三十里是沙区驿站,需在天黑前抵达扎营。”
昭宁颔首,收敛所有心神,眸光恢复清冽。她扫了一眼天色和地形,眉头已经皱起,笃定地传令:“加速行军。这风里有腥气,入夜前怕是有一场沙尘。”
紧赶慢赶,抵达沙区驿站时,日头也已偏西。风势远比出萧关时更烈,卷起的沙砾打在车厢上、铠甲上,已是一片密集的噼啪作响。
驿站是座低矮的夯土院,院墙同样带着残损,门口的“驿”字旗被风扯得歪歪斜斜,在漫天黄沙中仿佛随时会被淹没。
值守驿卒连滚带爬地迎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回、回禀将军……前几日‘白灾’封了路,司农寺的粮车过不来……库里就剩原本存下的十五石不到的湿粟米……”
“十五石?”周沂闻言脸色骤变,“我们使团有两千人,还有马匹驼畜,这……”
“周沂!”宇文承煜冷声打断。西天的日头已被一道浑浊昏黄的幕墙吞噬了近半,即使没有北疆生活经验的人,也能感觉到风比刚才更急,吹在脸上的沙粒越来越密。
他扫了一眼疾速靠近的沙墙,感觉到巨大危险,“先应对沙尘!粮食的事容后再议。”
“都停下!”
昭宁不由分说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话语。她已翻身下马,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驿站院中那些刚扎起来、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帐篷和慌乱的人群。
“沙墙已到眼前,眼下保命第一!”她猛地抬手,指向西边那堵几乎连接天地的昏黄巨墙,“所有人听令!立刻加固营帐、捆扎物资、车辆首尾相连围成屏障、拴紧所有驼马!快!”
尽管她早已预警,但预判的“一场沙尘”与眼前这天崩地裂般的骇人景象相距太远,绝大多数人都骇得手足无措。礼部的官员抱着文书箱不知该往哪躲,杂役们尖叫着追逐被风卷走的包裹,神武卫的士兵虽依令集结,却对着如何固定帐篷束手无策,他们精通战阵厮杀,却对塞外的天威毫无经验。
宇文承煜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昭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下了更具体的指令:“周沂!分一队人,以盾为墙,先护住驿站东、北两侧风口!郁峥!带你的人,用绳索将所有粮车首尾相连,围成圈,车辕互卡,死力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