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短兵相接的时候,临河戍堡的牛车阵正摆成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壁垒。
三十辆牛车首尾相接,车轮深深卡入冻土裂缝,车辕上架设长矛,粮袋从车厢卸出,堆垒成半人高的缓冲障壁。
昭宁正俯身检视车阵衔接处的缝隙,指尖拂过麻袋上的粟米痕迹。这些麻布都是最厚实的那种,万一有流矢射来,也能挡上一挡。
“将公主车驾的帷幔再检查一遍,务必系紧。”昭宁直起身,对车旁的菱儿吩咐道,目光扫过那辆缀着玉铃的厌翟车。月皎方才还怯生生掀帘询问“谷里怎么这么吵”,此刻却没了声响,想来是被谷中传来的喊杀之声骇住了。
奉命护卫车驾的侍卫鸣珂,率了五十名翊宁卫严密守在公主车驾之侧。
鸣珂绕着车驾来回巡行,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长刀上,步履沉稳,每数步便停顿侧耳,凝神分辨着外围兵部步兵的动静。那些兵士虽队列稍欠齐整,却无人敢擅离岗位,警戒的铜铃每隔一刻便准时响起,清音穿透戍堡旷野的风。
“殿下!!”望楼之上,突然传来衔蝉的高声示警,昭宁猛地抬头望去,那处守兵正奋力挥动一面小红旗,指向东面,“东侧五里外,发现烟尘!”
昭宁身形一凝,指令尚未出口,车阵旁,鸣珂突然出手,一把攥住一名兵部士卒的手腕——那人正悄悄自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内里裹着的分明是硫磺硝石,另一只手正探向腰间的铜哨。
“你要做什么?!”鸣珂的声音冰冷,那士兵惊慌挣扎,昭宁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尺。
她声音比鸣珂更冷,寒光映在那士兵的瞳孔里,“是王良俊派你来的?”
那人刚要否认,昭宁手腕疾翻,剑光已如匹练般掠过,一声惨叫,那只紧攥着火折子的手齐腕而断,坠落于地。下一秒,鲜血喷溅,染红牛车木轮,迅速渗入冰冷冻土。
厌翟车的帷幔突然被掀开,月皎苍白的脸探出来,恰见地上断手,胃腑顿时翻江倒海,扶住车辕剧烈地呕吐起来,浑身颤栗不止。
“长宁公主!你怎可不审而诛?!”李介的声音从步兵队列后传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斜,“此乃兵部所属,即便有罪,亦当交付军法司……”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截断,“校尉大人没看见他手持火折,意图纵火示警吗?这火一燃,三里外的贺兰人都能看见烟!”那名军侯已从队列里站了出来,手里攥着的正是那枚被踩灭的火折子。
李介面红耳赤,刚要强辩,昭宁的剑尖已倏地指在他胸前,“李介渎职,即刻革去领兵之权!”
她目光锐利如箭,射向那名军侯,“你,报上名来!”
那人迅疾抱拳,声如金石,“属下郁峥!”
“即刻起,兵部五百人由郁峥统辖!凡有抗命阻挠防务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昭宁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李介僵在原地,被昭宁眼底的凛冽杀气所慑,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礼部郎中王松站在牛车旁,刚想替李介说句软话转圜,被昭宁扫来的目光一触,顿时将话语咽回腹中——那绝非深宫娇养公主的眼神,分明是历经沙场、决人生死的将领之威。
“衔蝉!”昭宁仰首望向望楼,那面小红旗挥动得更急,“烟尘距此多远?”
衔蝉的声音已带急促,“不到两里了!看声势,恐有数百骑!”
昭宁猛地转身,甩落身上宽松的石青色锦袍,谁也没想到她内里竟然穿着战甲。朱红战甲,甲叶森然,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战裙拂动,一顶金盔随即当头压下,殷红盔缨随风而动。
“郁峥,速分出两百骑兵,随我支援落马谷东侧,务必挡住敌援!你另率一队步兵,一百五十人,”她语速快而清晰,“携拒马、铁蒺藜,即刻前出,封堵通往谷内的道路!不惜代价,务必坚守至谷内战事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