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昭宁并未在意，两人坐近些看图更方便。她将舆图摊在石质案几上，指尖点向西侧的土丘。

“落马谷北口有处缓坡，神武卫三百精锐提前埋伏在那里，多备强弓劲弩与绊马索，等贺兰骑兵入谷，先断其退路。”

她又指向东侧的沟壑，“我手下翊宁卫熟谙山地战法，令青崖率一百人伏于此，待敌阵前冲，便可自侧翼突袭，搅乱其阵型。”

宇文承煜顺着她指尖看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部署竟与他的谋划不谋而合，连兵力分配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原以为她虽长在军帐，终究缺些实战调度的经验，此刻倒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驿亭破损檐顶，斜斜切进亭内，几缕细碎的光尘随着她低头勾画的动作，轻轻栖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指尖捏着炭笔正专注地在舆图上画伏击圈，睫羽微颤，光尘便跟着晃了晃，像落在蝶翼上的星子。他望着那点浮动的微光，竟忘了移开视线。

“兵部的人，”昭宁忽然抬头，正撞进他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中，旋即移开视线，指尖落到舆图下方的补给营地，“让他们留守物资，护卫惠柔公主并一众官员宫人，尤其要盯紧王良俊所遣眼线。”

“殿下计划甚为周全。”宇文承煜收敛心神，指腹摩挲着舆图边缘，“末将会遣人密报京师，将探子供词与伏击计划呈送陛下，并密奏王良俊通敌之线索。”

他顿了顿，见昭宁仍盯着落马谷的标记，补充道，“落马谷黄土崖土质疏松，末将提前令神武卫清理崖边浮石危土，免得接战时误伤自己人。”

昭宁点头，忽然抬眼，“东侧沟壑的突袭，我亲自带队。”

宇文承煜的动作猛地一滞。他抬眼看向昭宁，眉头骤然紧起，“殿下万不可！”

“为何不可？”昭宁反问，指尖还停在舆图上的沟壑处，“翊宁卫都是我自幼一同习武一起长大的同袍，默契无间，也熟山地作战的路数。东侧沟壑地势复杂，突袭时机须精准把握，我在场指挥最为稳妥。”

“护嫁使之责在于坐镇中军，统筹全局，非躬冒矢石。”宇文承煜声线紧绷，目光扫过她腰间螭虎玉牌，那是她权威的象征，也是她需坐镇中军的凭证。

“持节正使若亲陷锋镝，倘有闪失，全军动摇。此于礼法不合，于军规亦不容。”

“礼法？”昭宁轻嗤，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又露出北疆风沙淬炼出的锐利，“宇文统领也觉得本使‘不懂军务’？还是忘了本使在登州曾随父王平剿海寇，亦在榆林关戍守过关隘？落马谷这地形，交由青崖独自临机决断，我难以安心。我亲至阵前，既可减少伤亡，也能确保突袭准时——难道‘减少伤亡’不比‘守着礼法’更重要？”

宇文承煜的喉结滚了滚，避开她灼灼目光，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身手，也不是不明白她的考量，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她冲进乱箭纷飞的沟壑险地。他是陛下遣来“看好她”的，于私于公，他都不能让她去冒险。

“殿下是长宁公主，是陛下钦封的护嫁正使。”他声音沉缓几分，却没了方才的强硬，反倒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恳切，“此战，神武卫足堪应对，青崖校尉亦能胜任。您坐镇中军，既能统筹全局，也能……让臣无后顾之忧。”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似一粒石子投入昭宁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抬眼，见宇文承煜的目光正落在她小臂处，她一怔，猛然想到，那处正是她那道箭伤旧疤所在。他眼中不见了平日的冷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慌急，像怕她转身就会冲进落马谷一般。

昭宁的指尖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终是别过脸，重新看向舆图，“……我知道了。”

宇文承煜见她不再坚持，心下稍安，俯身重新看向舆图，指尖在落马谷的北口画了个圈，“末将遣人密报萧关守将，让他们暂闭关口，杜绝王良俊之人通风报信之机。”又指东侧沟壑，“青崖校尉处可多配火油，贺兰骑兵畏火，若其冲势凶猛，可以火攻挫其锋芒。”

昭宁点头，补充道，“亦需加派人手留意兵部队伍，防王良俊眼线混迹其中，趁乱生事。”

“末将已安排妥帖。”宇文承煜应道，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颜上，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殿下放心，落马谷一战，末将必竭尽全力，护得使团周全。”

昭宁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中竟带着一片沉甸甸的认真模样，像纳征那日的承诺，虽淡，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意味。她微微一怔，随即别开眼，低声道：“有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