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率三百翊宁卫，黑压压跪满阶前庭院。众人单膝及地，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叩击左胸，这是北疆军中最郑重的军礼。

“属下等——恭送王爷！”三百人沉声齐呼，声浪不高，却重如闷雷，震得檐上残雪簌簌落下。

杨玄朔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年轻却坚毅的面庞。这些人，大多是他从尸山血海中扒出、亲手抚养长大的孤儿，他们随他从北疆到登州，再入这京城漩涡。如今，他不得不将女儿的性命，托付于他们。

“公主，就交给你们了。”他的声音因情绪涌动而异常沙哑，“护好她，就像护着我一样！”

“遵命！”回应声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昭宁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沉默地护卫着父亲的马车，一路行至十里长亭。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官道旁驿站处，马车缓缓停下。

杨玄朔掀帘下车，“就送到此处罢。”

昭宁跃下马背，几步冲上前，一头扎进父亲怀中，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衣襟里，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代表着绝对安全与依赖的味道。

杨玄朔用力收紧手臂，将女儿紧紧箍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北疆的人会扮作商队，缀在后方。东西……在你妆奁底层，紫檀木匣暗格内。”

他感到女儿身体瞬间绷紧，欲要开口，便更快地接下去，语速低急却字字清晰，“宁儿，切记：与虎谋皮，关键不在能谋到多大的虎皮，而在最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后背飞快地敲了两下，“别太信宇文承煜，他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此一点，永不会变。”

言罢，他不等回应，已毅然松开手臂，转身大步踏上马车。在车帘垂落的刹那，他回望一眼，晨曦微光中，眼底分明有水色闪过，最终只化作最后一句叮嘱：“塞外风云莫测……万事，护好自己！”

马车辘辘，碾过覆霜的石板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远处浓雾中，再也望不见。

昭宁僵立在原地，直至马车完全消失，强忍的泪水才决堤般滚落。她抬手紧紧按住胸口，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平安”钱紧贴肌肤，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力度与温度。

随侍在后的青崖悄然上前，默然递上一方手帕，声音沉稳：“殿下，已是辰时，纳征的仪仗将至，需回府梳理接礼仪节。午后还需赴礼部，最终核验嫁妆仪程清单。”

昭宁用力拭去泪痕，深深吸了一口冰冽的空气，转身利落上马。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马颈的铃铛上，泛出冷冽的光。

她知道，自此一别，前路漫漫，从现在起，再没有父王的羽翼可依，她必须自己握着枪，劈开塞外的风沙，也劈开这困住她的枷锁。

只是在拨转马头的瞬间，她仿佛又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护好自己。”她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父王，且等宁儿……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