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王府祭灶。

府里弥漫着麦芽糖的甜香。

承光穿着件石青色锦袍，规规矩矩地随杨玄朔拜过灶神，这才搓着微凉的手，迟疑地开口：“王叔，年关将近，北地风雪酷烈……不知是否会阻了驿路？父王他……近来书信也似乎稀疏了些……”

他眉眼间比去年沉稳了些，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斟酌，半分也没有燕王那粗豪大嗓的影子。“若是父王不能来，”他偷瞄了眼正在分灶糖的昭宁，声音低了些，“侄儿便在王叔这里叨扰过年了。”

昭宁正被惊鸿塞了满怀的小玩意儿——糖画捏的小老虎，琉璃珠串成的络子，还有几枚磨得光滑的石子。惊鸿、衔蝉这几个昭宁身边的侍卫，见她这些日子总对着枪发呆，特意跑遍西市，搜罗了些昭宁幼时喜爱的物件，想逗她开心。

“殿下你瞧这个，”惊鸿献宝似的递上只布偶兔子，“这眼睛用的是红宝石，瞧着多精神。”

昭宁捡了只糖老虎塞给承光，又把那布偶兔子往杨玄朔怀里塞，“父王拿着玩。”

杨玄朔捏着软乎乎的布偶，一时哭笑不得。忽然想起她幼时总爱抢他的兵符当玩具，那时她扎着总角，把沉甸甸的鎏金兵符揣在怀里，说要替他“守北疆”，模样认真得可笑。

“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温暖和怀念，“把为父的虎符藏在灶膛里，说要给灶王爷看，让他保佑咱们父女俩都能打胜仗。”

昭宁的脸腾地红了，一把夺回那兔子往身后藏，耳尖却红得透亮。承光在一旁轻笑，惊鸿也捂着嘴偷乐。廊外风雪呼啸，却仿佛被这一刻的暖意逼退了几分。

腊月二十四，扫尘。

昭宁领着菱儿，带着一群杂役翻箱倒柜。

旧物被一一搬出来，有她幼时穿的虎头鞋，鞋底早已磨穿；有她开蒙习射用的小弓，仅三寸余长，旁边锦盒内，还珍重收着一支雄雉尾羽，下压一张泛黄纸条，是杨玄朔的笔迹：吾女初猎，箭法尚可，胆气更胜。

最触目的是一件玄色旧甲，甲叶上深深刻着几道箭镞刮擦的凹痕。那是杨玄朔当年平灭南晟时所披，昭宁幼时总爱摸着那些凹凸的甲片听他讲战场上的故事。

“这甲该上油了。”她拿起软布，细细擦拭，指尖抚过最深的那道裂口，“父王当年胸口中箭，穿的……就是这件吧？”

“嗯。”杨玄朔站在她身后，目光掠过甲胄，恍见二十年前金戈铁马，“若非这冷锻甲足够坚厚，你今日便无缘在此了。”

昭宁的动作顿了顿，帕子在甲片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久久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五，大雪封门。

昭宁掀帘进书房时，发间还沾着雪粒。杨玄朔刚合上军报，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忙倾了杯热茶递过去。

青瓷杯壁上凝着水珠，被昭宁捧在手里，暖得指尖发麻。

“父王再指点指点女儿枪法吧。”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杨玄朔愣了愣。

昭宁的枪法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他的影子，融着北疆风沙的烈气，早已青出于蓝。

“没有什么可教的了。”他看着女儿眼底的执拗，声音沉了沉，“临敌时的应变，生死间的决断，这些……都得你亲历烽火，自己领悟。”

昭宁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父王还有什么要嘱咐女儿的？趁您还在……都告诉宁儿吧。”

这是自冬至后，她首次如此平静地触及别离。

杨玄朔沉默片刻，炉中炭火噼啪爆响，映亮他鬓角新添的霜色。

“你重情重义，肯为在乎的人掏心掏肺，这是你的好处。”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女儿泛红的眼角。“赤诚坦荡，勇往直前，这些都是你的锋芒。可锋芒太盛，刚极易折。有时过于执拗，认准死理不知转圜，反易为人所乘。”

他想起她曾因东市案与奉旨查办的宇文承煜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气得那素来沉稳的年轻将领当场失态拍案；也想起她为了替己翻案，竟只带几名侍卫便直闯洛水龙潭，九死一生，硬是拿回了所有铁证。

“鲁莽冲动，是你最大的软肋，”他声音放柔了些，“为父不在你身边，遇事……多思量三分，少惹祸端。”

“承光如今虑事周全，”他又补充道，“比来时大不相同。你们姐弟俩素来亲厚，遇事多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