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抬起头,问:“找她做什么?”
嬴政说:“我去求她,让她不要钱给你治病。”
赵姬摇了摇头,说:“政儿,不能这样。人家也要吃饭。”
嬴政说:“可我不要你死。”
赵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嬴政的脸,说:“政儿,娘不死。娘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嬴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下,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劈了一整夜,劈到天亮,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他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出质子府,走到城东那条巷子,走到林晚的药摊前。林晚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她看完那个孩子,站起来,看着嬴政,问:“你怎么来了?”
嬴政说:“林姐姐,我来求你一件事。”
林晚问:“什么事?”
嬴政说:“求你不要钱给我娘治病。”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你娘得的是什么病吗?”
嬴政摇头。
林晚说:“痨症。痨症要养,要吃药,要吃好的,要休息好。你娘每天去赵家借钱,去陪人喝酒,去给人赔笑脸,她休息不好,吃也吃不好,药也吃不起。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是穷。穷病。”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干了的血痂。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我怎么办?”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史书上没有赵姬早死的记载。赵姬活到了嬴政登基,活到了他统一六国。
可她现在的脉象,分明是病入膏肓,最多还能撑一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她?还是说,史书漏了?她不知道。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站在外面看。她必须走进去,走进去才能知道真相。
“嬴政,”林晚说,“你回去告诉你娘,她的病,我治。不要钱。”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林晚把他扶起来,说:“别磕了。回去告诉你娘,让她明天来。”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她写的是赵姬的药方,可写着写着,笔停了。她想起一件事——她没钱了。
她从齐国带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药摊不收钱,只收药材,可药材也要花钱买。她自己的吃穿用度,也要花钱。她快撑不下去了。
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些药材,看了很久。柴胡、当归、甘草、黄芪,都是她在山上采的,不花钱。可有些药采不到,要去药铺买。买药要钱。她没有钱。她怎么办?
她站起来,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水利工程。
她在齐国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齐国要在济水修一条水渠,引水灌溉农田,工程很大,要用很多人,要花很多钱。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就打算让商人承包。谁有钱,谁就能接这个工程。
工程利润很高,一年能赚上万铁钱。而且,承包工程的人,有权调动民夫,有权征收物料,有权处置工程中的一切事务。那是实权,比一个县令的权力都大。
林晚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在稷下学宫认识的那些人——有懂水利的,有懂算学的,有懂管理的。如果能把他们整合起来,一起承包这个工程,她就能赚到钱。有了钱,她就能给赵姬治病,就能养活自己,就能做更多的事。
可她怎么回去?她是被齐王赶出来的,是司寇通缉的人。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又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她不能回去,可她可以找人替她回去。她认识的人里,有谁还在齐国?有谁还能帮她的忙?
她想起禽滑釐。那个墨家的老人,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他说过,学宫需要她。他会不会帮她?她不知道。可她得试试。
她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自己在邯郸的情况,告诉他赵姬的病,告诉他水利工程的事。
她问他,能不能帮她联络那些懂水利、懂算学、懂管理的学子,能不能帮她凑一笔钱,能不能帮她把这个工程接下来。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很久。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赵姬来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更深。她走到林晚面前,又跪下来。林晚把她扶起来,说:“别跪了。坐下。”
赵姬坐在席子上,伸出手,让林晚诊脉。脉象比昨天还弱,几乎摸不到。林晚皱了皱眉,说:“你的病,不能再拖了。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这里,我帮你扎针、熬药。你要吃好,睡好,不能再去陪人喝酒了。”
赵姬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说:“赵姬,你听见没有?”
赵姬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林大夫,我不去陪人喝酒,哪来的钱?没有钱,我吃什么?政儿吃什么?”
林晚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姬愣了一下,问:“你有什么办法?”
林晚说:“我在齐国认识一些人,他们能帮我赚钱。”
赵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林大夫,你为什么帮我们?”
林晚说:“因为嬴政值得。”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说:“林大夫,谢谢您。”
林晚摇了摇头,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活着,就是对嬴政最大的帮助。”
从那天起,赵姬每天来林晚的药摊,扎针、吃药、休息。她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咳血也少了,小腹也不那么疼了。可她还是瘦,瘦得像一根柴,风一吹就要倒。
林晚每天给她熬药,看着她喝下去,看着她吃干粮,看着她坐在席子上晒太阳。赵姬晒太阳的时候,喜欢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
林晚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些酸。她知道,赵姬活不了多久。她的病太重了,拖了太久,伤了根本。药能缓,不能治。她最多还能撑三年。三年,够嬴政长大吗?不够。他才六岁,三年后也才九岁。九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不能告诉赵姬。她只能骗她,说她的病在好转,说再吃几个月药就能好了。赵姬信了。她每天都笑着来,笑着走,笑着跟嬴政说:“娘没事,娘快好了。”
嬴政也信了。他劈柴劈得更起劲了,劈完了柴就去巷子里看林晚给赵姬扎针。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他怕走近了,听见什么不好的话。他只是站着,看着,等着。
林晚知道他在看。她不说破,也不看他。她只是低着头,扎针,捻针,起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一个月后,禽滑釐的回信来了。
信是托一个齐国的商人带来的。商人姓王,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一脸和气。他把竹简交给林晚,说:“禽滑先生说了,您的事,他会尽力帮。可他说,这件事很难,得罪的人太多,让您小心。”
林晚接过竹简,展开,看着上面的字。禽滑釐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他写道:水利工程的事,我已经联络了几个人。有一个姓郑的,是郑国的水工,懂水利。
有一个姓张的,是齐国的算学博士,懂算账。有一个姓李的,是墨家的弟子,懂管理。他们都愿意帮你。可钱的事,我帮不了你。我没有那么多钱。你得自己想办法。
林晚看完信,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可以去找乐乘。
乐乘有钱,乐乘在齐国织了一张网,网里全是钱。他愿不愿意借钱给她?她不知道。可她得试试。
她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她写给乐乘,告诉他自己在邯郸的情况,告诉他赵姬的病,告诉他水利工程的事。她问他,能不能借她一笔钱,利息她付。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很久。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交给那个齐国的商人,让他带给乐乘。
商人接过竹简,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油布上沙沙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送到乐乘手里的时候,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对身边的人说:“去查查,齐国那个水利工程,谁在管。”
身边的人问:“您要做什么?”
乐乘说:“我要赚钱。”
身边的人又问:“那林晚呢?”
乐乘笑了,说:“她?她是我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也不能跑,得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