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转过身,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抱一个快要被风吹走的东西。她说:“不疼。娘不疼。”
嬴政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有酒味,有脂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味道。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咚咚咚。
他忽然想死。死了就不用看她这样了。死了就不用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了。死了就不用恨自己了。他恨自己。恨自己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让她去陪别人喝酒,去陪别人笑,去做他不想知道的事。恨自己活着,活着拖累她。
他睁开眼,从她怀里挣出来,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屋。赵姬喊他:“政儿,你去哪儿?”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槐树下,拿起斧头,蹲下来,开始劈柴。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摸黑劈着,斧头砍下去,砍偏了,砍在手上,疼得他龇牙。他没有停,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到天亮。劈到赵姬走出来,拉着他的手,说:“政儿,别劈了,吃饭了。”他才停下来。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跟着赵姬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赵姬把饭推到他面前,说:“你吃。”他问:“你吃了吗?”赵姬笑了,说:“吃了。”
嬴政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数。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忽然不想吃了。他把碗推回去,说:“娘,你吃。”
赵姬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和他一样。
嬴政站起来,走出屋,走到槐树下,蹲下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劈了一整天,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他才停下来。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回屋里。赵姬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政儿,娘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嬴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端起那碗饭,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着什么。
天黑的时候,赵姬回来了。她的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带着笑。嬴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走到槐树下,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捂着嘴,干呕了几声。呕完了,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理了理衣裳,堆起笑,朝他走来。
“政儿,娘回来了。”
嬴政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姬蹲下来,拉住他的手,说:“政儿,你怎么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没事。”
赵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她把他抱到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躺下来,侧着身,背对着他。嬴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
那是他从厨房偷来的那把,很短,很钝,可它是一把刀。他握着那把匕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匕首抵在手腕上,刀尖陷进皮肉,疼得他手抖。他没有缩手,而是用力按下去。
血渗出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草席上,暗红色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匕首扔在地上。匕首落在地上,哐啷一声,很响。
赵姬被惊醒了,转过身来,看见地上的匕首,看见他手腕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她扑过来,抓住他的手,用衣裳裹住伤口,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热乎乎的。
“政儿,政儿,你怎么了?你告诉娘,你怎么了?”
嬴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消的青紫。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说:“娘,我不想活了。”
赵姬愣住了。她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笑,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紧得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住了。
“政儿,你不能死。你死了,娘也不活了。”
嬴政没有说话。他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闭上眼,不想再看了。可他闭不上。一闭眼就看见那扇门,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布袋,一闭眼就看见她扶着树干呕的样子。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赵姬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政儿,娘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纸很干,咽不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喝了一口菜汤,把纸冲下去,然后端起那碗饭,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着还有多少天。
他吃了三天。三天里,赵姬每天出去,每天回来,每天笑,每天扶着树干呕。他每天劈柴,每天劈到天黑,每天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笑,看着她干呕。他每天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看,每天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不再出去。也许是在等她不再笑。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怕。
第四天,林晚来了。
她走进质子府的时候,嬴政正蹲在槐树下劈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她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蹲下来,握住他拿斧头的手。
“嬴政,”她说,“你哭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没有。”
林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凉意里有暖,暖暖的,从他脸上往心里渗。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干了的血痂。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说:“林姐姐,我想死。”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嬴政说:“我死了,我娘就不用出去了。我死了,她就不用陪别人喝酒了。我死了,她就不用笑了。她笑得好假,我看了难受。”
林晚蹲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那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不冷了。不是身上不冷,是心里不冷。
“嬴政,”林晚说,“你知道你娘为什么出去吗?”
嬴政没有说话。
“因为她想让你活着。不是因为你是秦国王孙,不是因为你能给她带来什么,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她生了你,养了你,护了你。她出去,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必须去。她不去,你就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书读。她不去,你就会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她不去,你就活不到今天。”
嬴政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木屑。木屑很多,堆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要她这样。”
林晚说:“可她愿意。”
嬴政说:“我不愿意。”
林晚说:“那你就活着。活着,长大了,变强了,就不用她这样了。你活着,她才有盼头。你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嬴政沉默了。他蹲在那里,握着斧头,一动不动。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槐树的枯枝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散了,吹得他的衣襟翻起来。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林姐姐,我怎么才能不难受?”
林晚看着他,说:“你难受,是因为你有心。心会疼,是因为它还在跳。等它不跳了,就不疼了。可你不能让它不跳。你只能让它跳得更稳。”
嬴政抬起头,看着她,问:“怎么让它跳得更稳?”
林晚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的星星。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像是山,像是石,像是被风吹了千年万年都没有倒的东西。
“嬴政,你记住。你是秦国的王孙,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你不欠任何人的。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那些让你娘笑的人,他们不配。你不值得为他们死。
你值得活着,值得长大,值得变强,值得坐上那个位子。等你坐上那个位子,你就能保护你娘,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在那之前,你不能死。你死了,他们就赢了。”
嬴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照在他心里,照在他胸口那团快要灭的火上。火又烧起来了,很弱,很小,可它在烧。它没有灭。
“林姐姐,”嬴政说,“我不死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
嬴政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走到院子里,把它扔进井里。匕首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朵水花慢慢散去,看着水面慢慢平静,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里。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角有伤疤,眼角有青紫。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林晚面前,说:“林姐姐,你教我。”
林晚问:“教你什么?”
嬴政说:“教我让心不疼。”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教不了你。能让心不疼的,只有你自己。”
嬴政问:“怎么让?”
林晚说:“忍。忍着疼,忍着恨,忍着想哭的念头。忍到你不觉得疼了,忍到你不觉得恨了,忍到你想哭也哭不出来了。那时候,你的心就硬了。心硬了,就没有人能伤你了。”
嬴政点了点头。他走到槐树下,蹲下来,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嬴政劈柴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念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念的是那三个字——我忍得住。我忍得住。我忍得住。
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念到那三个字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长在肉里,嵌在骨里,谁也拿不走。
他劈了一整天。劈到天黑,劈到赵姬回来。赵姬走进院子,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姬走到槐树下,蹲下来,看着嬴政。嬴政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
“娘,”他说,“你回来了。”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抱一个快要被风吹走的东西。她说:“政儿,娘回来了。”
嬴政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他不怕了。他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他说:活着。
他闭上眼,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一遍一遍地念。念到舌头发麻,念到嘴里发苦,念到那两个字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