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沉默了。
嬴政继续说:“你没有。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给人看病不收钱的大夫,还是那个被人砸了摊子还蹲在地上捡药材的人。你杀了他们,可你没有变成他们。”
林晚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不是聪明,是通透。他看事情不看表面,他看的是根。他看到她杀人了,可他没有说她坏。他看到的是她杀了人之后,还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药材的人。
她站起来,松开他的手,说:“你还小。有些事,你长大了就懂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长大了,就懂了。可我等不到长大。我现在就要懂。”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说:“好。我告诉你。杀人是什么感觉?杀人不是感觉。杀人是没有感觉。你杀完人,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你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血流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闭上。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可你又觉得,他该杀。你恨他,可你又不恨他。你只是不想再被他欺负了。”
嬴政听着,点了点头。他把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着剑刃上那些血迹。阳光照在血上,红得发亮,像是一朵朵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剑,看着林晚,说:“林姐姐,你教我。”
林晚问:“教你什么?”
嬴政说:“教我杀人。”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学杀人。她想拒绝他,想告诉他杀人不好,想告诉他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不杀人,就会被杀。
“嬴政,”她说,“我不教你杀人。我教你保护自己。”
嬴政看着她,问:“有什么区别?”
林晚说:“保护自己,是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还手。杀人,是别人没有欺负你的时候,你也动手。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还手,什么时候不该还手。所以,我不教你杀人。我只教你保护自己。”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教我保护自己。”
林晚从他手里接过剑,把剑插回鞘里,然后递给他,说:“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提醒你自己的。提醒你,你是一个秦国的王孙,你是一个要回秦国的人,你是一个要坐上那个位子的人。
你不能被人欺负,也不能欺负别人。你要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
嬴政接过剑,抱在怀里。剑很长,他抱不住,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看着那道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说:“林姐姐,你等我。”
林晚问:“等你什么?”
嬴政说:“等我长大了,等我回到秦国,等我坐上那个位子。那时候,你来秦国,我保护你。”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我等你。”
嬴政抱着剑,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姐姐,你别死。等我。”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了,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嬴政走出巷子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他抱着那把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他走了很久。走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那把斧头还靠在墙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剑放在地上,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了一下午。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他才停下来。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抱起那把剑,走回屋里。屋里很暗,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墙角,把剑立在墙角,然后躺到榻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得发灰。
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墙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永远不会暖过来。
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洞里的虫子。
他想起林晚。想起她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想起她杀人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说“我等你”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皮囊并不要紧,才华亦可由时间累积,唯有勇气才是毕生仰仗,生于心间,长于血肉,乃是成就之根本。”
他不懂什么叫“成就之根本”,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活着,才能回到秦国。活着才能爬上去,坐下来,想清楚怎么杀人。
他闭上眼。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个屋子,吞没了那柄立在墙角的剑,也吞没了他自己。那黑暗不是静的,它在动,在翻涌,在咆哮,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了嘴,要把他连骨头带肉一起咽下去。
冷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风,不是雪,是从他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是他自己的血在变凉。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牙关咬得格格响,像是要碎了,可他不在乎。碎了就碎了,他还有命。
命还在,就得熬。
熬到天边发白。白了他就去劈柴,劈完了柴,趁管事的打盹,从后门溜出去,穿过那条堆满烂菜叶的窄巷,拐过三个弯,远远地站在巷口,看她一眼。看她那盏灯亮没亮,看她那张席子还在不在,看她是不是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切当归。不看也行,听。听她的声音,听她跟病人说话,听她笑。
她很少笑,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帘,沙沙的,让人心里发痒。
熬到手上这把斧头不再钝。钝了就磨,磨不快就换一把,换不到就继续用这把。他就不信,劈了三年柴,五年柴,十年柴,这把斧头还能一直钝下去。斧头会变快,他的手会变硬,他的胳膊会变粗,他的背会变直。到时候,他站起来,不比任何人矮。
熬到那些人不再敢看他。不是躲,是怕。怕他手里的斧头,怕他腰间的剑,怕他眼睛里那团火。那团火现在很小,小得像一粒火星,风一吹就要灭。可它没灭。它在他胸口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他还活着,活着就能把火烧大,大到烧穿这间破屋子,烧穿这道破墙,烧穿这座困了他三年的城。
墙角的剑立着,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隐约觉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像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剑鞘上的血干了,结成一层薄壳,暗红发黑,像是从她手上直接拓下来的。那层壳底下是铁,是钢,是能切开一切的刃。它等着被握住,等着被拔出,等着在阳光下闪出第一道光。
他等的是她。
等她说的那三个字——“我等你。”他不知她会不会来,不知她记不记得,不知那三个字是不是她随口一说的客套话。可他愿意等。因为在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等你”。父亲没说,母亲说了,可母亲说完就哭了。只有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里没有泪,脸上没有笑,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上,不敢咽,怕咽下去就忘了。舌尖抵着上颚,一遍一遍地描,一笔一划地描。描到舌头发麻,描到嘴里发苦,描到那三个字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长在肉里,嵌在骨里,谁也拿不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角。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那柄剑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个人,守着他。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这世上最自由的就是想象,超越律法,无人可阻,无事可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