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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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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说:“我爹是赵国司马,赵王的亲弟弟。我表哥是赵国的将军。我 uncle 是赵王。你得罪了我,你在赵国待不下去。”

林晚看着他,说:“我不走。”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他挥了挥手,身后那十几个人围上来,把林晚围在中间。有人抽出了刀,有人举起了棍子。嬴政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看着林晚。林晚还是坐在席子上,没有动。她低着头,继续整理药材,把柴胡扎成小把,把当归切成片,一片一片地摆好,动作很慢,很轻,像是那些人不存在一样。

年轻人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

那些人冲上去,踢翻了竹匾,踩碎了药材,掀翻了席子。林晚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砸。她没有拦,没有喊,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药材被踩碎,看着那些银针被踢飞,看着那盏灯倒下去,灭了。

黑暗涌过来,把巷子淹没了。

嬴政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人砸完,骂完,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呜呜声,静得能听见林晚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捡东西的声音。

她摸到一片碎瓦,摸到一根断了的银针,摸到一截被踩烂的柴胡。她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嬴政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林晚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嬴政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林晚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嬴政,问:“你要杀我?”

嬴政摇头。

林晚问:“那你来做什么?”

嬴政说:“我来看看你。”

林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触动。她说:“你看了。走吧。”

嬴政没有走。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药材,看着那些断了的银针,看着那盏灭了的灯。他伸出手,捡起一截柴胡,放在手心里。柴胡被踩烂了,汁液沾在他手上,黏糊糊的,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他闻了闻那股味道,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说:“你为什么不走?”

林晚说:“我不能走。”

嬴政问:“为什么?”

林晚说:“我还没找到我的师父。”

嬴政沉默了。他看着林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没有笑意的弧度。他忽然想起那些帛书上的画,想起她对别的孩子笑,想起她把剑送给别的孩子。

他恨她。可他恨不起来。因为她坐在这里,在黑暗里,在被人砸了摊子之后,还在捡那些被踩烂的药材。

“林姐姐,”嬴政说,“你怕不怕?”

林晚看着他,说:“怕。”

嬴政问:“怕什么?”

林晚说:“怕我找不到她。”

嬴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柴胡。柴胡的汁液干了,黏在他手心里,涩涩的。他攥紧拳头,把那截柴胡攥成泥。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帮你找。”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你帮我找?你连这个巷子都走不出去,你怎么帮我找?”

嬴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等着。我会长大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林晚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捡那些被踩烂的药材。柴胡,当归,甘草,一片一片地捡,一截一截地捡,捡到手指冻僵了,捡到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捡药材的时候,巷口的暗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和一支炭笔,飞快地在帛书上画着。画林晚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画嬴政蹲在她面前的样子,画嬴政把匕首放在地上的样子,画林晚笑的样子。一笔一笔,画得很细,画得很像。

画完了,他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天亮的时候,那卷帛书出现在了嬴政的枕头上。嬴政醒来,看见那卷帛书,愣了一下。他拿起来,展开,看着上面的画。画上是两个人,蹲在黑暗的巷子里,面对面。一个人低着头,在捡东西。一个人伸出手,把匕首放在地上。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穿上鞋,走出门。

他要去劈柴。劈完柴,他要去巷子里看看她。看看她的摊子还在不在,看看她还在不在,看看她有没有被那些人赶走。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蹲在槐树下,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了一上午。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他才停下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走出院门,走上街道,往城东那条巷子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她会不会赶他走。他只知道,他要去。他要去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事,看看她有没有哭,看看她是不是还坐在那条黑暗的巷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的人。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巷子里有很多人,排着长队,从巷子里面一直排到巷口。那些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自己捂着肚子,脸上全是痛苦。他们都在等着。等着她看病。

嬴政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看着巷子深处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回到质子府,走进院子,拿起斧头,蹲在槐树下,继续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到天黑,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他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回屋里。屋里很暗,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展开。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画上的两个人蹲在黑暗里,面对面,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嬴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躺下来,闭上眼。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想起那个女人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想起她把柴胡扎成小把的样子,想起她把当归切成片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恨她。他恨她让他等了一个月。他恨她对别人笑。他恨她把剑送给别人。可他恨不起来。因为她坐在黑暗里,在被砸了摊子之后,还在捡那些被踩烂的药材。因为她没有走。因为她还在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得发灰。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墙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永远不会暖过来。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他闭上眼。黑暗把他裹在里面。那黑暗里没有红,没有黑,没有跳动的斑,什么都没有。只有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牙齿打颤,冷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洞里的虫子。

他想起他娘。他娘抱着他的时候,是暖的。他娘的手很软,很暖,摸他的脸,摸他的头,说:“政儿,别怕,娘在。”可他娘不在。他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看不见,远到他摸不着,远到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他想起他爹。他爹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爹走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里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镶着玉。他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政儿,爹去秦国,很快就回来。你要听娘的话。”他点了点头。

他爹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追出去,追到门口,他爹已经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走了很远,他还在追。他娘追上来,抱住他,说:“别追了,他会回来的。”他等了三年,他没有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嬴政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然后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两个人蹲在黑暗里,面对面。一个人低着头,在捡东西。一个人伸出手,把匕首放在地上。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躺下来,闭上眼。

他不再想了。想也没有用。他只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死他。可蚂蚁也有蚂蚁的活法。蚂蚁不会哭,不会喊,不会求饶。蚂蚁只会爬,一步一步地爬,爬不动了,就趴着,等死。

他趴着,等着。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哗哗响,吹得他身上的被子滑下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拉被子,就那么躺着,缩着,抖着。他等着天亮,等着劈柴,等着去巷子里看她一眼,等着长大,等着变强,等着把那些欺负他的人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等着把那个“公子”的脑袋拧下来,等着把那个踩他脖子的人的舌头拔出来,等着把那些笑他的人的眼睛挖出来。

他会等的。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他等得起。

他闭上眼。黑暗又来了。红没了,黑没了,跳动的斑也没了。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裹在里面。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像是要停了。

他没有停。他还在跳。他还在等。

他等的是她。等的是那把剑。等的是她说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我送你一把剑。”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骗他,可他愿意等。

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可以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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