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她每天医治的那些孩子,正在变成另一个人心里的刺。
一个月,三十天。她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备针、整理药摊。
她的药摊摆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离质子府不远,走路大约一刻钟。她不敢再去那棵老槐树下了,那里太显眼,司寇的人还在盯着她。她选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把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把药材摆好,把银针铺开,然后坐在席子后面,等着病人来。
病人来了。来的都是孩子。
头几天来的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咳嗽的、发烧的、肚子疼的。林晚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不收钱,只收药材,没有药材也行。孩子的父母千恩万谢,有的送几个鸡蛋,有的送一把青菜,有的什么都不送,只鞠个躬就走了。林晚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光,有亮,有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忽然看见光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她喜欢那种光。那种光让她想起凤姨,想起凤姨看她的时候,眼里也有那种光。
可她没有注意到,每次她给一个孩子看病,巷子口就会闪过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和一支炭笔。他躲在墙角后面,飞快地在帛书上画着。画林晚的脸,画那个孩子的脸,画林晚给那个孩子扎针的手势,画林晚嘴角的笑,画林晚眉梢的温柔。一笔一笔,画得很细,画得很像。
画完了,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二天,那卷帛书就会出现在质子府嬴政的房间里。
嬴政不知道帛书是谁放的。每天傍晚他劈完柴回到屋里,那卷帛书就躺在枕头上,或者压在草席下面,或者塞在门缝里。他打开帛书,看见上面的画,看见那些孩子,看见那个女人给那些孩子看病的样子,看见那个女人笑的样子,看见那个女人温柔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帛书卷起来,塞进墙角那个破瓦罐里。瓦罐里已经塞了十几卷了,塞得满满当当,快要装不下了。
他恨那些画。他恨那些孩子。他恨那个女人。
她说过,她会送他一把剑。她说等他长大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了。她说他是秦国王孙,他是他父亲的儿子,他是他母亲的孩子,他不欠任何人的。可她没有来。她一个月没有来。她在给别的孩子看病,对别的孩子笑,对别的孩子温柔。
那些孩子不是质子,不是秦国王孙,不是她承诺过的人。他们只是邯郸城里随便哪个巷子里随便哪户人家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是。可他们得到了她的笑,她的温柔,她的手。
嬴政劈柴的时候,想着那些画,斧头劈下去,一下比一下重。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啪的一声。他捡起来,继续劈。劈到手上又起了泡,泡破了,血流到斧柄上,滑溜溜的。他不擦,继续劈。劈到天黑,劈到管事的人来说:“够了,别劈了,再劈明天没柴劈了。”他才停下来。
他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双血淋淋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累。他从早晨劈到天黑,劈了整整一天。劈了别人三天的量。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劈这么多。劈完了,也没有人夸他,没有人给他加菜。晚上的饭菜还是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得能看见底的菜汤。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粟米饭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渣。腌菜咸得发苦,菜汤淡得像水。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数。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忽然不想吃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很小,像一根棍子插在地上。他站了很久,然后听见院门响了。
他娘回来了。
赵姬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头发有些散,脸上带着笑。可嬴政看见她眼角有一块青,青得发紫,用脂粉盖了,盖不住。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嬴政,说:“政儿,娘回来了。”
嬴政没有说话。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有酒味,有脂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味道。他伸出手,抱住他娘的脖子。他娘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抱得更紧了。
“娘,你疼吗?”嬴政问。
赵姬笑了,说:“不疼。娘不疼。”
嬴政没有说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娘。他娘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眼角的青更明显了。他想伸手摸摸那块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怕碰疼她。
“娘,你吃饭了吗?”他问。
赵姬说:“吃了。你吃了吗?”
嬴政点了点头。
赵姬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屋里很暗,没有点灯。赵姬摸索着走到榻边,坐下来,把嬴政抱到腿上。她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嬴政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政儿,”赵姬说,“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爱你。”
嬴政没有说话。
“你爹会来接我们的。他一定会来的。”
嬴政还是没有说话。他听这句话听了三年了。他不想听了。
赵姬拍着他的后背,拍着拍着,手停了。嬴政抬起头,看见他娘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泪。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泪亮晶晶的,像是一条一条的小河。嬴政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赵姬睁开眼,笑了,说:“娘没事。娘就是累了。”
嬴政说:“那你就睡吧。”
赵姬点了点头,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下来,侧着身,背对着他。嬴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他听见。嬴政闭上眼,没有再看。
他睡不着。他躺了很久,听着他娘的呼吸声,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睁开眼,坐起来,摸黑走到墙角,摸到那个破瓦罐,从里面抽出一卷帛书。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展开帛书。
帛书上画着那个女人。她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瘦瘦的,脸上有冻疮,鼻子红红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剑,递给那个男孩。短剑很小,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剑鞘上刻着花纹,很漂亮。那个女人在笑,嘴角往上翘,眉梢往下弯,那种笑,像是什么东西从心里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嬴政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赵氏别院的院子里,她蹲下来,擦掉他嘴角的血。她没有笑。她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她没有笑。他以为她不会笑,或者不想对他笑。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会笑。她对别人笑。对那个有冻疮的男孩笑。她把剑送给那个男孩,不是送给他。她说过送他剑,可她没有来。她送给了别人。
嬴政攥着那卷帛书,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帛书皱成一团。他恨她。他恨她骗他。他恨她对别人笑。他恨她把剑送给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草席下面摸出那把匕首。那是他藏了很久的,从别院的厨房里偷来的。匕首很短,刀刃只有三寸,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磨得发黑了。他把匕首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哒哒哒。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找到了她要做什么,不知道那把匕首能不能刺进她的身体。他只知道,他要去。他要去找她。他要问她,为什么骗他。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那个可以被随便骗的人。
他走了很久。穿过那条巷子,穿过那条街,穿过那个人声鼎沸的集市。集市已经散了,地上全是烂菜叶和碎瓦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东那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他走进去,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盏灯。灯挂在一根竹竿上,竹竿插在墙缝里,灯罩是纸糊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下面是那张旧席子,席子上摆着药材和银针,席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她。
她低着头,正在整理药材。她把柴胡分成小把,用麻绳扎起来,码在席子边上。她把当归切成片,一片一片地摆好,晾在竹匾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有歇过来。
嬴政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匕首。刀刃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想走过去,想拔出匕首,想问她为什么。可他迈不动腿。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站在那里,站着,站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盏灯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很瘦,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和那些来找她看病的人一样,和那些吃观音土的人一样,和他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当他的腿终于能动了,当他想走过去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多,很杂,很急。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嬴政回过头,看见一群人从巷口涌进来。那些人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绸,有的麻,有的腰里别着刀,有的手里拿着棍子。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走到林晚面前,折扇一收,指着她,说:“就是她。”
林晚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席子上,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说话。
那个年轻人说:“你是林晚?”
林晚说:“是。”
年轻人笑了,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给人看病,挡了别人的路?”
林晚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说:“你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离开邯郸。不然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林晚看着他,说:“我不走。”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林晚,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晚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