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问:“你不怕他们?”
嬴政说:“不怕。”
林晚问:“为什么?”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他说:“因为我不值得他们怕。”
林晚愣住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脚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说:“你走吧。你快走吧。”
林晚问:“为什么?”
嬴政说:“你打了他,他不会放过你的。他爹是司马,他 uncle 是赵王。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林晚看着他,问:“那你呢?你不怕?”
嬴政说:“我习惯了。”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的心里。习惯了。他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被打,习惯了被人踩在脚下。他才六岁,他就习惯了。
林晚站起来,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孩子已经跑了,只剩下红袍男孩还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林晚没有看他,她看着嬴政,说:“你跟我走。”
嬴政摇头:“我不能走。我是质子。我走了,他们就会打我娘。”
林晚的手攥紧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张瘦小的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欺负她的人,想起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想起那些把她当成蝼蚁的人。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起凤姨是怎么把她从泥里拉出来的,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过不去的日子,后来都过去了。
可她过去了,他呢?他能过去吗?他才六岁。他还有十几年要熬。熬到他父亲当上秦王,熬到他回到秦国,熬到他坐上那个位子。可在那之前,他还要被欺负多少次?还要被打多少次?还要被人踩在脚下多少次?
林晚蹲下来,看着嬴政的眼睛,说:“嬴政,你记住。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你是秦国的王孙,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你不欠任何人的。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该被欺负,是因为他们坏。坏的人,你要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忍。可你不能认输。你认输了,他们就赢了。”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李斯说的话,想起乐乘说的话,想起那些说她“投资”的人。她看着嬴政,说:“因为你值得。”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的爪子。他握着林晚的手,说:“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
林晚看着他,看见他眼里有一丝光,一闪而过。那是戒备。他在试探她。他在看她会不会答应,会不会骗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嘴上说好,转过身就走。
林晚说:“好。”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丝戒备还在,可亮光更多了。他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晚说:“不会。我有事要做。我要去找我的师父。找到她,我就要走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握着林晚的手,没有松开。他说:“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晚看着他,说:“你会长大。长大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她,说:“可我不要长大。长大太慢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长大是慢。可你只能等。等的时候,你要记住一句话。”
嬴政问:“什么话?”
林晚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你说话真有意思。”
林晚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很亮,很冷。她把匕首递到嬴政面前,说:“这个,送给你。”
嬴政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他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林晚,说:“这是你的。你留着。你还要用它保护自己。”
林晚说:“我有别的。这把给你。”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要你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看着他脸上那些泥和泪。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以为的要大。不是身体大,是心大。他的心比她的大,比很多人的大,大到能装下他受过的所有委屈,还能装下别人。
林晚把匕首收回去,说:“好。我活着。可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嬴政问:“什么?”
林晚说:“剑。一把很长很长的剑。等你长大了,我送你一把剑。”
嬴政的眼睛亮了,那丝戒备不见了,只剩亮光。他说:“什么样的剑?”
林晚说:“很锋利,很漂亮,能帮你打败所有人的剑。”
嬴政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只是,漂亮二字不是用来配剑的,沾血的剑才是好剑。”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酸得她眼眶发热。好在她忍住了,在这个孩子面前,不能掉眼泪的。
她转过身,走出赵氏别院。身后,嬴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嘴角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上,照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他看着林晚走出院门,走进巷子,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喊她。没有追她。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握着林晚的手,还是凉的,可那凉意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从手心往心里钻。
他攥紧拳头,转过身,走进院子里。红袍男孩已经不在了,那些孩子也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些脚印,那些碎了的瓦片,那些被踩烂的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瓦,握在手心里。瓦片很尖,扎得他手心疼。他没有松开,握着那片碎瓦,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子。
那间屋子很小,在院子的最里面,靠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闩上门,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只是蹲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外面的风,听着远处那些孩子的笑声。
他想起那个女人。她叫林晚。她说她会送他一把剑。她说等他长大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他。可他愿意信。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可以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碎瓦。瓦片上沾着血,是他的血,从手心渗出来的。他看着那片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
它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