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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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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王宫殿出来的第二天,林晚没有留在宫里。

赵嘉给她安排了一间住处,在邯郸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离王宫不远,走路大约一刻钟。屋子不大,两间,一间睡觉,一间待客,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林晚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想起临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凤姨站在树下翻晒药材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她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赵嘉临走的时候说:“林姑娘,王上说了,你可以先在邯郸住下。你师父的事,王上会派人去查。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在街上给人看病了。你的案子还没结,司寇那边还在查。你再惹事,王上也保不住你。”

林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

赵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关上门的战国时代的生活细节,她不能出去给人看病,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坐在桌前,铺开竹简,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药方,那些她在齐国学到的、在临淄用过的、在凤姨的绢册上抄下来的药方。她一份一份地写,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她不知道自己写这些有什么用,可她必须写,因为不写,她就会想别的事。

想陈平倒下去的那一刻,想李斯看她的那个眼神,想那个妇人跪在司寇门口磕头的样子,想那些排着长队等她看病的人。

她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她写了三天。写到手腕酸疼,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墨用完了,竹简也写满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低到像是要压下来,压到她的头顶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换上那件她从齐国带来的深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街上走走。不是去看病,是去看看。看看邯郸城,看看邯郸的人,看看有没有凤姨的消息。

她走在街上,走得很慢。街上的店铺都开着门,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小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和她刚来邯郸那天看到的一样。

可她不一样了。她不敢停下来,不敢在人多的地方站太久,不敢让人认出她是那个在老槐树下给人看病的女大夫。她低着头,快步走,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没有人,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转。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很久。走到城西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有吵闹声。声音很大,有人的叫骂声,有孩子的哭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声音是从一处高墙大院里传出来的。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锦袍,腰佩短刀,正抱着胳膊看热闹。林晚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很大,铺着青砖,正中央站着一群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绸,有的麻,有的身上还挂着玉佩。他们围成一圈,圈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深衣,衣服上全是脚印,头发散着,脸上有泥,嘴角有血。他站在圈子中央,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周围的孩子在笑,在骂,在推他。一个穿红袍的男孩,大约十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抽那孩子的腿。

“跪下!你跪不跪?你不跪,我就抽到你跪。”

那孩子没有跪。他咬着牙,站着,腿在抖,可他没有跪。

红袍男孩又抽了一下,抽在他膝盖上,啪的一声,很响。那孩子的腿弯了一下,又站直了。红袍男孩笑了,说:“还挺硬。你们几个,把他按倒。”

几个孩子冲上去,把那孩子按在地上。红袍男孩走过去,踩着他的后背,说:“你爹是个废物,你娘是个贱人,你是个野种。你在赵国,就得听我的。我让你跪,你就得跪。你听见没有?”

那孩子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没有说话。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像是冬天的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可那亮光里有别的东西,有恨,有冷,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孩子眼睛里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的手攥紧了。她想起自己在楚国的时候,想起那些欺负她的人,想起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想起那些把她当成蝼蚁的人。她想起凤姨说过的话:“丫头,这世上有些人,你不惹他,他也要惹你。你躲不开的。”

她迈步走进去。

门口的两个家丁伸手拦她:“干什么的?这是赵氏别院,闲人免进。”

林晚没有停。她抬手一推,一个家丁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哎哟一声。另一个家丁抽出短刀,刚要说话,林晚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步声在青砖上哒哒哒地响。那些孩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都愣住了。

红袍男孩从那个孩子身上下来,看着林晚,问:“你是谁?”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来,把他扶起来。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破了,血流到下巴上,滴在深衣上,一滴一滴的。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可那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你没事吧?”林晚问。

那孩子摇了摇头。

红袍男孩走过来,推了林晚一把:“我问你话呢!你是谁?你敢管我的闲事?”

林晚站起来,看着他。那男孩十岁左右,穿着红袍,腰间挂着一块很大的玉佩,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锦靴,靴头镶着铜片,亮闪闪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都穿着不错的衣裳。

林晚看着他们,问:“你们为什么欺负他?”

红袍男孩笑了:“欺负他?他是质子。质子就是拿来欺负的。他爹在秦国当质子,他在赵国当质子。他爹得罪了我们赵国,他就得替他还。这是规矩。你懂不懂?”

林晚看着他,说:“我不懂。”

红袍男孩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林晚,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是哪来的?看你这身衣裳,不像是有钱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赶紧走。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赵国司马,赵王的亲弟弟。你得罪了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匕首。那是她从齐国带来的那把,佟凤华留给她的那把。刀刃很薄,很亮,像是能切开一切。她握着那把匕首,看着红袍男孩,说:“我再说一遍,你们走。”

红袍男孩的脸涨红了。他指着林晚,对身后的人说:“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那几个孩子冲上来。林晚动了。

她没有用匕首。她用拳头。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孩子的鼻梁上,血溅出来,那孩子捂着鼻子蹲下去。

又一拳打在另一个孩子的下巴上,那孩子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第三个孩子从侧面扑过来,林晚侧身一闪,抓住他的胳膊,一拧,咔的一声,那孩子惨叫着跪在地上。剩下的孩子不敢动了,站在那里,腿发抖。

红袍男孩的脸白了。他往后退,退了两步,绊在台阶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着林晚,嘴唇哆嗦着:“你……你别过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

“我知道。”林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爹是赵国司马,赵王的亲弟弟。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红袍男孩摇头。

林晚说:“你不知道。你爹也不知道。赵王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你今天欺负了他,明天我就会来找你。你明天欺负了他,后天我还会来找你。你欺负他一次,我打你一次。你欺负他十次,我打你十次。你信不信?”

红袍男孩的眼泪掉下来了,点了点头。

林晚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那个孩子身边。那孩子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晚蹲下来,伸出手,擦掉他嘴角的血。那孩子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嬴政。”那孩子说。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嬴政。赵姬的儿子,异人的儿子,秦国的王孙。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大纲里写过这个人,在计划里想过这个人,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这里,在邯郸,在赵氏别院的院子里,遇见六岁的他。

“嬴政,”她说,“你怕不怕?”

嬴政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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