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愣了一下:“谁?”
狱卒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她在大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了,说要见你。我们赶她走,她不走。说她孩子是你救的,她要来谢谢你。”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那个妇人,那个抱着孩子跪在街边哭求的妇人,那个只有两个铁钱的妇人,那个她给了几枚铁钱让她去抓药的妇人。她来了。她冒着风险来了。她不知道林晚被关在哪里,可她找到了。她不知道林晚还能不能出去,可她跪在那里,等着。
林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她看着那个狱卒,说:“你帮我转告她,让她回去。告诉她要照顾好孩子,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狱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又关上了。
林晚蹲在地上,看着那碗水和那个饼子,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渣。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怕,不是因为她难过,是因为那个妇人跪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只为了见她一面,只为了说一声谢谢。
她不知道那个妇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可她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眼睛,记得她抱着孩子跪在街边哭求的样子。
她记得她给她铁钱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她记得她接过铁钱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有找到凤姨,还没有问李斯为什么,还没有做完她该做的事。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她咬着牙,把饼子吃完,把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拍门。
“有人吗?我要见司寇大人。”
外面没有声音。
她又拍了几下:“我要见司寇大人。我有话要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问:“你要说什么?”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林晚。我来赵国,是来找人的。我不是细作。我给人看病,是因为那些人没钱看病,我不能不管他们。你们要治我的罪,可以。可你们得让我见一个人。”
中年男人问:“谁?”
林晚说:“赵国负责接待外国使臣的官员。我要告诉他,我来赵国,不是为了做细作,是为了找人。我有齐国的符传,有稷下学宫的令牌,有荀卿的亲笔信。这些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林晚靠在墙上,等着。她不知道她等的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能不能帮她。她只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试一试。因为那个妇人还在门口跪着,因为那些来找她看病的人还在老槐树下等着,因为凤姨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来,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看着林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你就是林晚?”
林晚说:“是。”
年轻人说:“在下赵嘉,是王上的侍从官。司寇大人把你的案子报上来了,王上听说你是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很感兴趣。他想见你。”
林晚看着他,问:“王上要见我?”
赵嘉点了点头,说:“是。王上想听听你的故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她跟着赵嘉走出屋子,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出司寇官署的大门。大门外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妇人看见林晚,猛地站起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咚咚咚磕头。
“林大夫,林大夫,您没事吧?您没事吧?”
林晚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说:“我没事。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妇人哭着说:“我怕您出事。我怕再也见不到您了。您救了我的孩子,我还没有报答您。”
林晚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干裂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林晚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铁钱,塞进妇人手里。
妇人摇头,说:“不要,不要,您已经给过我钱了。”
林晚说:“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妇人攥着铁钱,哭得说不出话。林晚站起来,转身跟着赵嘉上了马车。马车走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妇人还跪在空地上,抱着孩子,朝着马车的方向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林晚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马车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赵嘉说:“到了。”
林晚睁开眼,掀开车帘。外面是一座很大的宫殿,很高,很暗,门很大,像一张张开的嘴。她走进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一间很大的厅堂。厅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王袍,面容年轻,眼神却很老。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就是林晚?”
“是。”林晚跪下,行了礼。
“起来吧。”赵王说,“听说你医术很好,在齐国很有名。还在梦里跟荀卿辩论,说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
林晚站起来,看着赵王,说:“是。”
赵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他说:“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女人。”
林晚没有说话。
赵王看着她,问:“你愿意留在赵国吗?”
林晚说:“王上,我是来找人的。”
赵王问:“找谁?”
林晚说:“我的师父,佟凤华。”
赵王想了想,说:“没听说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找。只要你留在赵国。”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上,我留在赵国,能做什么?”
赵王说:“你不是大夫吗?留在宫里,给王后和王子们看病。比你在街上给人看病强多了。”
林晚说:“王上,我在街上给人看病,不收钱。那些人没钱看病,我不能不管他们。”
赵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好奇和玩味,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触动。他说:“你知不知道,在赵国,没有王上的许可,私自行医是犯法的?”
林晚说:“知道。”
赵王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些人需要我。”
赵王沉默了。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说:“你先下去吧。赵嘉,带她去休息。”
林晚跪下,行了一礼,然后跟着赵嘉走出厅堂。她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上撞来撞去,哒,哒,哒。她忽然想起那个妇人,跪在司寇官署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磕了无数的头。她想起那个孩子,吐了一地黑乎乎的东西,哇的一声哭了。
她想起那些来求医的人,排着长队,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她不能留在宫里。她不能只给王后和王子看病。她要去找凤姨。她要去救那些没钱看病的人。
她要做她该做的事。她不知道赵王会不会答应,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走出邯郸,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见到凤姨。
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