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三个月了。从那个夜晚开始,她就没有哭过。她不敢哭,不能哭,没有时间哭。她逃命、她躲藏、她奔波、她求存。
她没有一刻停下来,没有一刻允许自己软弱。
可现在,在这个空荡荡的小院里,在那个熄灭的灶台前,在凤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旁,她终于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嘴角,滴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眼泪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袖子上沾了泪水,凉凉的,贴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西墙根,蹲下来。
那些空竹匾还在。她伸手拿起一个,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灰尘很薄,看来凤姨走之前打扫过。
她把竹匾放回去,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缸沿上的灰还在,她用手擦了擦,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陶面。
她走进小屋,拿起那把扫帚,开始扫地。
地上有薄薄的灰,一扫帚下去,扬起一小片尘雾。她一下一下地扫着,从里屋扫到外屋,从外屋扫到院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扫地。
也许是因为凤姨说过“吃完记得洗碗”,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凤姨住过的地方,她不想让它脏着。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进屋把桌凳擦了一遍。她拿起那盏油灯,把灯盏里的灰倒掉,又找来一块布,把灯盏擦得锃亮。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机械地动着,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扫。
直到一切都干净了,她才停下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一些。
她走进灶房,生起火。
灶膛里还有几根干柴,她点上火,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口小锅,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把锅放在灶上。
水很快就开了。她找了一圈,什么吃的都没有。米没了,面没了,腌菜也没了。
她只好把开水倒进碗里,端着碗,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想起凤姨说过的话:“饿的时候先喝点热水,暖暖胃,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喝着喝着,忽然就觉的手上的的这碗热水蒸的人眼睛酸涩,甚至有些胀疼。
但她没有哭出来,粗着嗓子呼了口气出来,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走出小屋,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更冷。她裹紧衣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凤姨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她从狗洞里爬出去。
“走吧。”凤姨说。
她走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现在她回来了。
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狗洞。洞口还在,被一块石头堵着。
她走过去,搬开石头,蹲下来往洞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走,会怎么样?
也许她会和凤姨一起死。也许她们会一起逃出去。也许——
没有也许了。
凤姨已经不在了。
她站起身,把石头搬回去,堵住洞口。
然后她走到院墙边,站在那里,看着墙外的巷子。
巷子里很黑,很静。只有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离开了那个小院。
她把门轻轻关上,把铜环摆正,然后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那扇门,褪了色的木门,生了绿锈的铜环。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林晚知道,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她走到那块松动的石板前,踩上去,咯吱一声。
没有人说“丫头回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走进街道。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小贩推着车准备出摊,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只有林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到李斯的住处时,天已经亮了。
李斯正在院子里喂马,看见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回来?”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
李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进来吧。”他说,“吃点东西。”
林晚跟着他进屋。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粟米粥、蒸饼、一小碟腌菜。她在桌边坐下,端起粥,默默地喝着。
李斯坐在对面,也喝着粥。两人都没有说话。
喝完粥,林晚放下碗,看着李斯。
“我今天就走。”她说。
李斯看着她:“去咸阳?”
“嗯。”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办,可能要晚几天。”
林晚没有问他要办什么事。她只是点点头,站起身。
“李斯。”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保重。”
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是。”
林晚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她先去了一趟学宫。
东侧门那个老门吏还在,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姑娘?你这是……”
“我要走了。”林晚说,“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陈平。”
老门吏点点头:“你说。”
林晚想了想:“就说……多谢他。让他保重。”
老门吏看着她,目光复杂:“就这些?”
“就这些。”
老门吏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晚转身离开。
她走到杏林馆东厢,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去。荀卿还在里面,但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也许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离开了。
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林晚牵着马,走在官道上。身后是临淄城,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身前是通往西方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的山峦里。
她走了很久,直到那座城完全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还有那条蜿蜒向后的路。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丫头,锅里有粥,灶台后面那个罐子里有腌菜。吃完记得洗碗。——凤姨”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重新贴身放好。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咸阳。是乐乘。是混沌社。是那张网的结。
也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自己。
她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太阳升高了一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凤姨说过的话。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凤姨一边翻晒药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怎么采药,怎么炮制,怎么开方。
说到最后,凤姨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丫头,”凤姨说,“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林晚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
路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策马前行,迎着晨风,迎着阳光,迎着那条通往西方的路。
身后,临淄城越来越远。
前方,咸阳越来越近。
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凤姨留下的。
那是谁也拿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