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石英。她心里浮现出这三个字。
佟凤华教过她识别矿石类药物,紫石英性温,能安神定志,但用量过猛会助火伤阴。荀卿这脉象,分明是阴虚火旺、气血两虚,用紫石英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将药渣包进手帕里,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林晚回头,见荀卿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聚焦。
“林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
林晚跪下来,握住他的手:“先生,是我。”
荀卿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晚跪在榻边,看着他枯槁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几个月前,这个人在论政堂上独对廷使,声音不高却如沉钟;几个月前,他把令牌交给她,说“有些事,需要年轻的眼睛去看”。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说话都费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荀卿到底中了什么毒。
她走到案前,翻看那些散乱的竹简。大部分是荀卿自己的著述,还有一些是学宫日常的文书。
她一卷卷看过去,直到翻到最底下的一卷,才发现了问题。
那是一份药方,笔迹陌生,开方日期是两个月前。方子上写着:麻黄三钱,桂枝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加紫石英一钱,安神定志。”
开方者:孙伯仁。
林晚的手攥紧了竹简。
孙博士。
那个在医案库里留下紫金丹医案的孙博士。
那个用药精准、德高望重的医家元老。现在,他开的方子里有紫石英。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几份药方,日期不同,但开方者都是孙伯仁,每份方子上都有紫石英,用量从五分逐渐加到一钱。
慢性中毒。
这不是谋杀,是“病死”。就算将来有人追查,也可以说是“用药不当”或者“病情恶化”。
孙博士做得滴水不漏。
但有一点她想不通:孙博士为什么要害荀卿?他已经是医家元老,学宫待他不薄,他有什么理由冒这个险?
除非——他不得不这么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平的声音响起:“林姑娘?是我。”
林晚打开门,陈平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他还是那副瘦高的样子,但脸上没了之前的精明,只剩下疲惫和警惕。
“祭酒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林晚摇头:“不太好。这些药方是谁开的?”
陈平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苦笑:“孙博士。他一直负责给祭酒看病。我说过几次,这方子有问题,但没人听我的。孙博士是医家元老,我说的话,谁信?”
“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娘当年就是吃错药死的。”陈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从那以后,我学了点药材常识。紫石英那东西,不是随便能用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得荀卿信任,能派来帮她整理医案,靠的绝不仅仅是“书吏”的身份。他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判断。
“你为什么不走?”林晚问,“祭酒病倒后,学宫人人自危,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陈平看着她,目光坦然:“佟大夫救过我娘的命,也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徒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晚沉默了。
“林姑娘,”陈平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孙博士背后有人。两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他半夜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我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
“那个人说:‘药继续下,事成之后,你的那份医案,会有人帮你处理干净。’”陈平的声音更低,“孙博士说:‘我知道。但你们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那个人说:‘放心。惊蛰的事,不会牵扯到你。’”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惊蛰。
又是这两个字。
“他们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陈平摇头,“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孙博士在原地站了很久,脸色很难看。”
林晚沉默。
孙博士背后有人。那个人提到了“惊蛰”。孙博士有一份“医案”被人握着,不得不从。
她想起医案库里那些被挑出来的特殊医案,想起公孙缺批注的那行字,想起陈平说过的“医案里记的不只是病,还有齐国权贵的身体状况”。如果孙博士也是那张网上的一环……
“那个人长什么样?”林晚问。
陈平回忆了一下:“个子不高,说话……听不出哪里人。但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有旧伤。”
林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不能让陈平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你帮我盯着孙博士。”她说,“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但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
陈平点头:“明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她:“林姑娘,他们说的事……惊蛰,是什么?”
林晚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