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的农田覆着薄雪,偶尔有几间农舍闪过,屋顶的炊烟被风吹散。再往前,临淄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从即墨到临淄,三天的路程,她几乎没有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个小院,就是佟凤华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李斯坐在对面,一言不发。他也瘦了很多,眼下青黑,颧骨凸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深邃,此刻正盯着林晚,目光复杂难辨。
“还有半个时辰。”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要直接去学宫?”
林晚没有睁眼:“祭酒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学宫已经戒严。”李斯说,“你现在的身份……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什么身份?”林晚睁开眼,看着他,“一个失踪三个月的学宫弟子?一个被混沌社追杀的人?一个死了师父的人?”
李斯沉默了。
林晚重新闭上眼:“李斯,你不用试探我。我既然回来,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单调而沉闷。
过了许久,李斯忽然开口:“隙里有传言。”
林晚睁开眼,看着他。
李斯的视线落在车窗外,声音很轻:“说是有个名字,被人在找。找了很久。几十年。”
“什么名字?”
李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惊蛰。”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
这两个字她听过。在辘轳把巷,在百花宴上,在那些她从未在意的瞬间。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从没细想过。
“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斯摇头,“只知道有人在找。找到的,都死了。”
林晚沉默。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临淄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
李斯让车夫停在城外一处茶棚,两人下车。茶棚里只有几个歇脚的行人,缩着脖子喝热茶,没人注意他们。
“我不能陪你进去。”李斯低声说,“你在学宫树敌太多。我从西门进,去办我的事。你从东侧门进,那里有个老门吏,姓陈,以前受过你师父的恩惠。他会放你进去。”
林晚看着他:“你办什么事?”
李斯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三天的干粮和一瓶解毒散。你凤姨教你的东西,应该够你用。”
林晚接过布包,掂了掂。
李斯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隙里那些人,最近也在打听你。小心点。”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茶棚外的风雪中。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隙里,打听她,惊蛰!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她没有时间细想,转身朝着东侧门走去。
东侧门是学宫的后门,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走。
林晚按照李斯说的,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打量着她。
“找谁?”老者的声音沙哑。
林晚从怀里掏出那枚桃木小牌,递过去。
老者接过小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悲痛,也有某种如释重负。
“佟大夫她……”老者开口,声音哽咽。
林晚点头:“凤姨不在了。”
老者沉默了很久,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夹道尽头连着学宫的东区。老者走在前面,步履蹒跚,背有些驼。林晚跟在后面,手按在袖中的药粉包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佟大夫救过我的命。”老者边走边说,声音低沉,“二十年前,我老伴难产,血崩不止,是她连夜赶来,守了三天三夜,把母子俩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我老伴还是没熬过那年冬天,但那个孩子活下来了。现在在学宫当书吏,娶了媳妇,生了娃。”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你是她徒弟?”
林晚点头。
老者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孩子叫什么来着?陈……陈平?对,陈平。他说过,佟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这辈子要还的。”
林晚心里一动。陈平?那个在医案库帮她整理卷宗的书吏?
“到了。”老者在一扇门前停下,“祭酒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林晚道了谢,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几卷竹简散乱地堆在案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衾,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是荀卿。
林晚走过去,跪在榻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浮而无力,时有时无,如游丝欲断。
她又翻开他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看了看舌苔,苔黄厚腻,舌质暗紫。
不是普通的病。
她站起身,环视房间。
案上的竹简积了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墙角放着一个药炉,炉灰已冷,几个陶碗随意堆在地上,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药渣。
她蹲下,拈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麻黄、桂枝、杏仁……是伤寒论的方子。
但药渣的颜色偏暗,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味,不是这几味药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