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人脸上骤然一松,仿若卸下千斤重担。
转身对着空旷处砰砰磕头,每一个头都磕的掷地有声。
花白的发丝在剧烈动作之下散乱纷飞,额头很快磕出血来,格外刺眼。
林晚与李斯对视一眼,心中刚升起“医者仁心”的感叹,却听秦越人突然双臂高举向天,纵声狂笑:“绝了!真是天才!如此天赋,名满天下实至名归。”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老东西,你发的什么疯?”荆墨皱着眉头呵斥,手中符传都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秦越人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异常的光彩:“喜怒忧思惊恐悲,郁结于心便是病灶,老夫行医数十载,治愈者无数,却始终解不开心头之结,今日这一拜,将多年积郁尽数宣泄,你们说,这不是天才之举是什么?”
“歪理邪说!”荆墨气的胡子都在发抖,“医者当沉着冷静,哪会似你这般……”
“但,但是感觉……有道理。”小野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怯生生扯着荆墨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帮腔。
秦越人得意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小野的目光满是赞许。
“先生,毒真的解了?”林晚上前一步,出言确认。
她的目光敏锐的扫过秦越人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真相。
秦越人收敛了笑容,缓缓摇头:“此为第一步,以汤药暂时压制了毒性的蔓延,但‘尚斑’之毒诡异非常,后续需长期调理,配以特殊药方,否则难以预料。”
这话让李斯心头一沉,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毒药发作时的刺痛感。
而林晚却眸色一亮,追问:“如何调理?需要哪些药材?调理周期要多久?”
“医家四诀,一境医人,二境医国,三境医天下。”秦越人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向往,目光仿若穿透屋顶,望向苍穹。
“医人者,治已病之躯;医国者,治将病之政;医天下者,治未病之世。可惜啊可惜,怕是只能在一境打转了。”
“郑国,秦越人。”李斯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被林晚敏锐地捕捉到。
郑国?辘轳把巷那幅画猛地浮上心头,莫非……
混沌社、乐乘、百花宴上的各方势力……无数谜团如浓雾般将她笼罩。
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实力不足。这是所有困境的根源。
林晚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她需要力量,需要筹码,需要在这乱世活下去的资本。
这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恰在此时,荆墨将已成形的符传置于一旁,走向秦越人,声音压得极低:“……小野……后路……必须……”
尽管他刻意压低声音,但林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转机。
秦越人听罢,头颅猛摇:“荒唐!我秦越人收徒,讲究的是缘分与天赋,岂能沦为他人筹码?乐乘以病人性命相胁,已辱我医者尊严!此事休要再提!”
话音未落,荆墨眼中厉色一闪,竟抓起符传作势欲毁——
“荆先生。”
林晚的声音清越响起,不带半分惊慌。
她未去抢夺,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平静深潭,直视二人。
“戏,到此为止。”
二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有料到林晚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二位前辈。”林晚平静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所有脆弱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属于危机专家的冷静审视。“时间宝贵,我们不妨直言。乐乘以荆先生孙辈的前程、秦先生患者的性命为注,逼你们来'塑造'我。而我,需要解毒、符传,以及活下去的资本。”
她唇角微勾,笑意冰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
“所以,不必再演'收徒'或'毁约'的戏码。我们之间,这是一场合作。”
她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请二位告诉我,抛开乐乘的命令,你们能为我提供什么独一无二、即刻生效的价值?”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荆墨与秦越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女子,竟将棋局看得如此透彻,三言两语就打破了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
林晚安然跪坐,率先打破沉默。
“既为合作,我便直言。”
她看向秦越人,“秦先生,冗长的学徒期我等不起,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压制'尚斑'之毒,保我二人三月无虞的方子。’
‘第二,'医家四诀'中,'望'字诀的实战精髓,我需即刻入门。’
‘第三,一个承诺——他日我持信物而来,您需为我全力出手一次。’”
不等秦越人回应,她目光转向荆墨:“荆先生,完美的符传是基础。此外,我需要您的人脉与信息网——告诉我,如今郢都城内,关于'塞策'与百花宴,权力格局的真相。”
秦越人脸色几变,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行医数十载,何曾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女子?
但偏偏,她提出的每一条都直指要害,让他无法轻易拒绝。
“若你愿行拜师之礼,奉茶叩首,恪守门规……”他试图挽回主动,声音中带着医家圣手最后的骄傲。
“先生。”林晚温和而坚定地打断:“是合作,不是归属。”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我敬您医术,故而交易。他日我若活下去,自有回报。但前提是,我们是平等的合作者。”
荆墨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看了眼身旁的小野,终于坦言:“罢了……我如此作为,只为给小野谋条后路。我身中'尚斑'已久,时日无多……”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抚孙儿的头顶:“只望二位日后,能在我孙儿危难时,照拂一二。”
秦越人亦老脸一红,咬牙道:“乐乘那小子……说你是块杀手料子,逼我授你技艺,否则便杀我病患,坏我名声!”
杀手?
林晚与李斯心中同时一震。
这个身份与他们先前的猜测相去甚远,却又在情理之中。
乐乘那个疯子,确实可能看中林晚在百花宴上展现出的胆识与决断。
“此毒诡谲,能蚀人意志,毁人专注。”荆墨满面苦涩,举起不停颤抖的双手:“我如今...连完成一件作品都需竭尽全力...”
小野泪眼汪汪地看着爷爷,用力抹了把眼睛,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所以,”林晚目光如炬,逼视荆墨:“若我应下,屈鸿笔迹之难,你待如何?”
“我...”荆墨惨然一笑,“只能在形制上尽力...趁夜蒙混...”
“你这是拿人命当儿戏!”秦越人怒斥,医者的本能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
“为了小野,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荆墨虎目圆睁,眼底已湿,“你们可知,一个老人临死前最大的念想是什么?”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乱世中的无奈而叹息。
最终,在漫长的对峙与谈判后,秦越人交出了药方与"望"字诀心法。那药方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味药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那心法更是医家不传之秘,此刻却不得不拱手相让。
荆墨不仅完成了符传,更绘出一幅郢都势力草图。
在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上,屈、昭等大族的势力范围清晰可见,甚至连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都被标注出来。
林晚查验无误,对秦越人露出一个堪称“尊敬”的微笑:“秦先生,您这三样'定金',我收下了。待我解决眼前危局,若还有命在,再来与您探讨'医国'、'医天下'的大道。”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对方面子,又将主导权牢牢握于手中。
夜幕低垂,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院外。
林晚与李斯登上其中一辆,荆墨爷孙与秦越人则上了另一辆。这是事先说好的,分头行动,以避人耳目。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崎岖的道路。
李斯回望渐远的屋舍,低声问:“你如此强硬,就不怕他们翻脸?”
林晚凝视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语气平静:“当你展现出足够价值,并让对方相信帮助你符合他们的利益时,妥协的就会是他们。”
“我给出的'回报'是未来的希望,他们付出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这笔交易,很公平。”
她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且,我给了他们一个比'完成乐乘任务'更优的选择。现在,我们不再是棋子,而是暂时的合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