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哥哥,傅瑄。
他双目血红,胸口剧烈起伏,信息素极度不稳定,就像是被饲养者抛弃之后又误入牢笼的困兽,孤寂且绝望地在地下一层徘徊、打砸、尖叫、崩溃。
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上方突然传来电梯强制重启的声音。
傅星来窝在电梯旁边,尝试着微微开口,嘶哑的嗓音发不出来任何一个音节,于是他只能转动着许久未曾休息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身旁恢复运转的电梯门。
数秒之后,席如诗带着援军亲自赶到,她原先如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现下也黯淡得失去了光泽,分外急切地带头冲进了地下一层:“星来!阿瑄!”
“少将!傅中校在门边的角落里!”
“傅中校!您怎么了!”
傅星来沉默着被一群人搀扶着从地上缓缓拉起,随后抬眼望向面前一脸焦急地看着他的席如诗,沙哑着嗓子艰难道:“姐……姐……”
“活着就好,”席如诗叹息着摸摸他的脑袋,眼圈微红,“能活着就很好了。”
“我……哥,不见了……”
“我已经派人去搜查了白塔的其他楼层,”席如诗神色一暗,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转身慢慢带着他上电梯,“无论如何……总会有发现的。”
-
等他们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正式踏上白塔内部一层的地面,不远处十来层往上有一个警卫探头下来招呼席如诗,大声道:“报告少将!这里有交火痕迹!发现尸体一具!”
还没等席如诗开口回应什么,她身侧原本虚弱万分的傅星来“嗖”地一声消失,随后在众人慌乱的呼喊声中朝着楼上狂奔而去。
“中校!您等等我们——”
“上边不确定有没有残余叛军,注意安全!”
“少将,您看,我们这也尽力去拉他了……”
“……让他去吧,”席如诗叹息一声,从腰间掏出手枪,带人向上层追去,“各路注意,随时保持警戒。”
“是!”“是,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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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警卫往下走了几层迎接傅星来,两人迎面碰上之后重新向上爬楼,警卫一边上楼梯一边向他汇报情况:“报告中校,从十二层往上出现了很明显的枪弹痕迹,第十二层的所有实验器材和设备全部被毁,但是档案柜被搬空了,没有任何纸质材料和文件遗留,然后第十四层的地上全是玻璃碎片,上面有很多记号笔留下的痕迹,都碎得拼不起来了。至于第十三层……十三层……”
“说。”
“尸体在第十三层,”警卫抿了抿嘴,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神色,“穿着隶属于您所在部队的军服。”
傅星来闻言脸色唰地变成惨白,马上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把警卫彻底抛在了身后。
第十三层,在属于他的办公室门口前,有两个警卫正在警戒,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来,随后有些迟疑地开口:“傅中校……尸体还是等回去以后再辨认吧?”
“不,”傅星来摇摇头,慢慢抬手推开他们,“我必须要当场确认。”
——万一……万一他们都在骗他呢?
——怎么可能……那么巧。
灰尘。
灰尘和弹壳。
弹壳和血。
遍地的血。
一塌糊涂的房间中央,傅瑄裹着军服的瘦弱身躯滚在尘埃里,面色萦绕着灰败的死气,早已失去呼吸多时。
尸体胸口被子弹大片洞穿,数道枪伤触目惊心,说是打成了血筛子也不为过,身下暗红色的血迹肆意流淌,深深洇入地面,呈现出半干涸的黏稠状态。
“哥————”
原本还在上楼梯的席如诗和她身后的一众军士齐齐停步,抬眼向上看去。
从上面传来的声音无比凄厉,刻骨泣血。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手环强制弹出一条投屏消息——
【军部最高指令】押送傅星来中校回军部,入狱待审。
席如诗轻叹一声,闭了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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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来……”
“嗯?怎么了,哥?”
“如果,我是说如果,”傅瑄的声音恍如潮水,在傅星来的耳边远远近近、浮浮沉沉,“日后你发现我有某些事情好像还在瞒着你,能不能不要讨厌哥哥?”
当初,他们在从十四层慢慢下楼前往地下一层接受开颅手术的时候,傅瑄曾经突然停下脚步,落后傅星来几个台阶,看着少年转过身来拉他,目光极为复杂地说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当时,傅星来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每个人都有保存秘密的权利,哥,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和选择。”
“哪怕,我现在要带你去做违背科研规范的事情?”
“嗯,”傅星来重新踏上几步楼梯,拉住傅瑄有些冰凉的手,坚定道,“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共犯,哥。”
“……”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好。”
然后,傅瑄头一次张开双臂,坚定地扑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耳畔留下低语:“只要你相信哥哥,哥哥会永远保护好你的。”
于是傅星来一边稳稳当当把他抱了个满怀,一边扬起嘴角:“嗯,我永远相信你呀,哥哥最厉害了。”
——骗人的。
——全部都是……骗人的。
在后续的很多年里,每当傅星来午夜梦回时想起傅瑄那个复杂的眼神,都无比悔恨当年为什么没能活生生咬死他。
又或者,他会狠狠贴上他的嘴唇,将这个可恨的、永远都有话不说的家伙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连血都喝得干干净净,叫他的灵魂必须在自己的脑海里永久囚禁,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另一半灵魂……
“哒,哒,哒。”
熟悉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在三米之外停住了脚步。
傅星来从特制的玻璃幕墙之中从容抬眼,与墙外的席如诗对上了目光。
席如诗的目光顺势下落,看见了他被特制软带束缚在一起的双手双脚,淡然道:“他们说,你毁掉了几乎所有约束用具。神经拘束锁、电击项圈、重力枷……甚至于最普通的精钢手铐,对你都不管用。”
“呵,”傅星来桀骜一笑,万分邪性,“毕竟只要用到光网系统操作的一切设备,本身都听命于我这个最高管理员。你去告诉他们吧,我不逃,不就是七十年刑期么?我蹲就是了。”
“我知道你不会逃,今天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当议会的传声筒。”
席如诗犹豫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玻璃幕墙上方四个角的摄像头。
“早坏了。”傅星来干巴巴地提醒她。
席如诗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带着点埋怨地瞥他一眼,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坏了也不早点儿告诉我。”
“你到底来干嘛的,姐?”傅星来脑袋倚在身旁的墙面上,老神在在地眯着眼睛,“我在这儿一天到晚除了维护光网主机和睡觉以外,什么也干不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滚,你哪点都不好笑,”席如诗怼他一句,随后正色道,“老师病了来不了这儿看你,但让我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家主之位给傅娴?”
“嗯,本来她就比我更有政治眼光,”傅星来的眼睛黯淡了一瞬,“我一点儿也不懂政治。”
“我看也是,”席如诗一点也没给他留面子,而且光明正大地撬墙角,“不然,你还是别回军工科研院了,来我手底下干活吧,怎么样?”
傅星来一瞬间愣住:“可我不是要蹲……”
“大牢照蹲不误,”席如诗抬手一敲玻璃幕墙,笑得很老奸巨猾,“我把信息通讯部队搞到手了,思来想去找不到能领导它的人,所以特来求贤。”
“……”
“说真的,你彻底加入军部吧,至少它作为国家暴力机器,不会像白塔研究所那样被轻易撼动。”
“……”
“你需要握起剑来保护你自己,带着傅瑄的那一份。”
“……”
“退一万步讲,傅瑄身上的疑团还没有全部调查清楚,你就不好奇他在遇见你之前是怎样的吗?”
“……”
“出于亲属回避原则,老师不能出面保住你,但是他派我来给你送聘用协议,日后你挂在我名下作为信息通讯部队的总负责人,领上校衔,兼任光网管理员,还负责重启白塔十四层的研究……我知道你能做到。”
傅星来突然抬头看她:“你怎么会知道白塔十四层的研究?”
席如诗微微弯起嘴角:“因为……当年我婚礼那天,傅瑄帮你在我这里留了一条退路。”
“……”
“虽然是国家级绝密研究,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买他的账……至少太子殿下就跟他的研究毫无关系。可是他的研究,确实可以在我这里卖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
傅星来彻底懵了。
——傅瑄……你到底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你给我留了一个又一个后路……为什么没有哪一条是留给你自己的……
不对,傅星来闭上了眼睛,给他留后路,原本应该是我来做的事情。
——是我太弱小,是我没有做到……是我害了他。
席如诗没有催他作出决定,只是站在幕墙外静静等待。
半晌,含着血气的声音喑哑响起:“……我答应你。”
席如诗点点头,只是问了他一句:“你先前彻底了解过傅瑄的那个研究吗?”
“傅瑄说,计算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找一个人,或者说是,找一个坐标。”
“差不多吧,”席如诗点点头,“我回去会跟能够做主的人尽力争取,让你在大狱里也能获得一些人身自由、重启研究的。”
“谢谢你……姐姐。”
“举手之劳,”席如诗一摊手,“情报处欢迎您,傅上校。”
“还有……白塔研究所,后来怎么样了?”
席如诗看着他的神情高深莫测:“你是想问那幢白塔吗?”
“……对。”
“研究所整个关停,白塔的大门被叛军用炮轰过,重新修复太过麻烦,所以整个炸毁拆除了。”
傅星来沉默半晌,语气黯然:“……这样啊。”
“还有,傅瑄的尸身已经安葬在了傅家的家族墓地里。我和傅娴把他旁边的地方也给你清空了,偷偷摸摸背着老师干的,”席如诗蹲下身来,垂着眼睛看他,小声道,“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个,不用谢。”
“呵……呵呵,哈哈哈……”
苍凉但带着欣慰的笑声响起,傅星来含着满眼泪花垂下眼睛,点了一点头:“……嗯。”
-
自此,有关白塔研究所的一切全部变成了傅星来记忆中一场血泪斑驳、黯然收场的旧梦,蒙尘数载。
帝国监狱重重深锁,刑期漫长了无生趣。
后来,负责给重刑犯定期检查身体状况的医疗团队惊讶地发现,傅星来的年龄虽然从少年渐渐迈入了青年,但他的躯体却再也没有长大。
它彻彻底底地停留在了当初傅瑄死亡的那一年,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