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楼下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整个白塔的地基都跟着震了几震。
傅瑄闭着眼睛坐在第十三层的办公转椅里,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在他身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弹痕孔洞,面前的桌面放着一个热电偶温度计,仪表显示刚刚测量点的温度为1670摄氏度。
傅星来的配枪是军部常规武器型号。
——足够了。
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和指令对答,傅瑄最后一次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确认那颗芯片的位置。
他睁开眼睛,将所有犹疑、焦虑和不舍强行压制下去,替换上了格外理智、镇静且锐利的外壳。
-
“报告!这里有人!”
“不许动!”
当叛军闯进来的时候,傅瑄似乎才刚意识到他们靠近,控制转椅慢慢转身面对他们,相当从容且温和地对上了为首那名叛军军官的目光,顺带无视了其余十数支对准他的漆黑枪口。
那名叛军军官的长相很陌生,傅瑄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下,确认自己先前没跟他打过交道。
“黑发黑眼,”叛军军官先开了口,浅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他看,“你不是傅星来。”
“你们是来找我弟弟……”傅瑄也盯着他,一笑,“还是来找光网主机?”
那叛军军官脸上的神情明显一变:“傅星来是你弟弟……你是傅瑄?”
“对,也是白塔第三十二代总负责人,”傅瑄怕他误会,又解释一句,“不是指研究所,而是单指……你们脚下的这座塔。”
“你们科学家之间的事情跟我没一毛钱关系,”叛军军官一摆手,相当不耐烦,“我们来这儿就两个目的,第一,找到一代和二代光网主机,第二……你如果能告诉我主机在哪儿,我兴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傅瑄相当不屑地嗤笑一声,摇摇头:“我告诉你它们在哪儿,我才真的会死。”
“……少特么给我拖延时间!”叛军军官抬手举枪对准他眉心,“主机在哪儿?!”
“你现在如果开枪,我保证你永远拿不到主机,”傅瑄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傅星来回军部被人保护起来了,唯一拥有这里所有权限的人是我。而我……想跟你们谈一笔交易。如果不打算谈……”
傅瑄转手搭在桌面那个连着热电偶的温度显示器上,温度显示屏早被他转到了另一侧,所以在场的叛军看见的只是一个纯黑色的盒子:“如果不打算谈,那我只要一开这个仪器,一代光网主机就会爆炸,你们直接跟大部队彻底失联。”
在场所有叛军齐齐变了脸色!随后纷纷望向叛军军官,等待指令。
叛军军官咬了咬牙,抬手一挥:“……暂时放下武器。”
傅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原本对准自己的枪口纷纷低垂。
——呵,文盲真好骗。
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跟这个叛军军官说得通道理。
“在你们这些……唔,队伍里,”傅瑄没好意思直接点明他们的叛军身份,以免激怒对方,“负责科研的军官都有哪些?我要找个懂行的来谈。”
叛军军官老老实实地说了好几个名字,其中果然有亚伦斯·第欧根尼。
傅瑄只认识这一个。
虽然在心里骂了千百遍,但他还是妥协了:“你开手环,我要跟第欧根尼少校直接对话。”
叛军军官不疑有他,也压根不知道这俩人专业根本不对口,抬起手腕打开了手环通讯开始找人。
傅瑄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他点出来的投屏,眉头一松。
——他们确实还在用一代光网系统。
当亚伦斯·第欧根尼的三维立体影像出现在空中时,他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你们只要带回来我在白塔十二层的研究笔记就好,剩下的所有全部销毁,你还打给我干什……傅瑄?”
“好久不见,第欧根尼少校,”傅瑄漫不经心跟他打招呼,然后直接一句话戳他肺管子,“最近在哪儿高就呢?”
亚伦斯·第欧根尼一愣,随即轻笑一声,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彬彬有礼的样子:“我还以为您早就离开了白塔……毕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傅主任。”
“你们派来的人听不懂我说的东西,所以我只能让他打你的通讯,咱们俩来好好聊一聊,”傅瑄把放在温度显示器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开门见山地讲,你们的目标是拿走一代光网主机,毁掉二代光网主机,对吧?”
“据我所知,是以毁掉二代光网为优先级的。”
“少试探我,”傅瑄直接戳穿他,“二代光网现在连基站还没全部搭建好,主机还在调试阶段,哪儿有一代光网重要?”
亚伦斯一耸肩:“……好吧,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慧眼。”
——第欧根尼压根不知道二代光网的建设情况。
傅瑄暗自松了口气,接着骗人:“你们从一层找到十三层,根本没看见光网的主机,是不是?”
这话他是对那叛军军官说的。
叛军军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因为一代和二代主机都已经被人用空间折叠技术,分别封存进两颗微型芯片里了,”傅瑄用一个指节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二代光网主机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在我的身体里。”
屋内所有叛军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身上扫视。
连亚伦斯·第欧根尼都没有控制住表情,盯在他面上的目光变得幽邃。
半晌,他低声叹息:“您还真是……令我意外。”
傅瑄的表情倒很自如:“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不……我只是,”亚伦斯明显叹了口气,摇摇头,“很意外。对……确实很意外。您居然能为了保护您的弟弟做到这个地步……您以为我们这些亡命之徒,真的不敢对您动手吗?”
一听他话里的意思,叛军军官和周围的叛军再次慢慢抬起枪口对准傅瑄。
出乎意料的是,亚伦斯开口制止了他们:“不,把枪都放下。”
这回轮到傅瑄疑惑了。
亚伦斯依然看着他,声音很温和:“那一代主机,就是在傅星来身上了?”
傅瑄沉默着用表情告诉他,他猜对了。
“也是。二代还需要不断、不断地更新才能运行,”亚伦斯朝着傅瑄又露出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您怎么会忍心让他一遍一遍地受罪呢?所以您就替他担着这些风险,哪怕Omega的脑子根本支撑不住。”
“……”
“傅星来到底在哪儿?”
“我把他送去了军部,你们来错地方了。”
“是吗?然后您自己留下来面对我们?您还真是……体贴您的弟弟啊。”
“……”
亚伦斯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突然意味不明地加了一句:“甚至还穿着他的衣服。”
——傅瑄突然觉得,选他来进行对谈似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啊,”他顺着亚伦斯的思路走,“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为了他甚至不惜违背您最为看重的科研伦理?”
“比起他的心血被毁,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亚伦斯·第欧根尼突然笑了起来,点点头,“很好……我还真是没有看错。您跟我,真的是很像的人呐。”
“我跟你不一样,”傅瑄否认得很快,“你从事的分化性征研究是彻彻底底的反人类,这跟星来他研究的、最终将下沉到普罗大众日常生活的光网系统,从目的上看完全不同。”
“所以为了保护光网,改造人就是正确的吗?”
“……”
“我想强调的是,我不一定就是完全错误的,傅瑄。在这一点上你恐怕冤枉我了。”亚伦斯望向他的目光带了点渺远的怜悯,“说实话,你被你脑海中的道德标准束缚得太深,自己把自己绑上了十字架供人瞻仰,也许数百年后你确实会成为不可逾越的、神明一样的存在。
“但是我不看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只在乎当下我手里的项目到底能走到哪里才能触碰到人类的极限。如果不走到极致的话,又怎么能知道边界在哪儿呢?你说对不对?别小看我们的分化性征研究,它注定不可能在现有的评价体系里获得认可,但人类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未知和秘密,最终一定会回落到人类本身,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道德。不信的话,我们就来赌一赌……不过很可惜的一点是,我知道我们两个估计都活不到看见答案的那一天。”
“好啊,那我们就来赌一赌吧,”傅瑄冲他桀骜一笑,“叛军只是在自取灭亡,三年到五年之内,你们一定会失败……连同你的分化性征研究一起!”
亚伦斯盯着他的双眼,森然一笑:“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傅瑄?”
傅瑄依旧高傲地微抬下巴,沉默以对。
“算了,一代光网找不到,但是毁掉二代光网也可以,”亚伦斯说完,有些嘲谑地笑着摇摇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傅瑄:“别费多余的心思,你们直接杀掉他吧。永别了……最后一位真正获得‘白塔’承认的项目负责人。鉴于一定会有人给你收尸,所以我是不会怀念你的,傅瑄。”
所有士兵重新抬起枪口,瞄准傅瑄齐齐扣下扳机,伴随着十数声混杂在一起的枪响,血雾四溅。
傅瑄的尸体从转椅里滑落到地面,冰蓝色的军服被血浸透,身下血河蜿蜒,很快在地上形成了一滩血泊。
迷迭香味道的信息素缓缓升起,然后随着腺体的失血而彻底消散。
“唉……算了,”亚伦斯看着傅瑄的尸体,神色幽深地给叛军军官下达新的命令,“这个人的血,给我带一点回来。”
“是。”
-
傅星来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好久。
但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睡觉……
来不及了,有什么事情快要来不及了……
该醒过来了。
快醒过来……
“啊!”
白塔地下一层,原本沉睡在医疗舱中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舱门玻璃上的、属于自己的手环。
手环侧边的某颗信号指示灯一直在闪烁着荧绿色的光芒——那是实时定位信号发送指示灯,一旦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需要增援,才会使用到这个功能。
——哥!
傅星来瞬间理智回笼,想起了先前的所有事情,手忙脚乱地从医疗舱内部按动指令打开舱门,然后顺手将从舱门上坠落掉入舱内的手环捞到手里朝腕上一扣,单手撑住医疗舱边缘,从舱内一个侧手翻,轻轻松松跃了出来。
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没什么大问题,他又抬手摸了摸头上做过手术的地方,光洁如新,一点疤痕也没留下。
——对了,光网……
“嗡——”
傅星来一想到那个词,突然脑海中像是被激活了什么开关,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和头晕,将他震得抱住脑袋倒在地上,疼得翻滚了好几下。
纵然闭着双眼,傅星来眸底依旧闪现过海量的数据和逻辑指令,它们在思维中直接以代码形式排列组合,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直接将各类言语和信号含义反馈给大脑神经元,仿佛是在他原本的大脑容量基础之上,硬生生附加了一个以数字代码形式演算出来的虚拟宇宙数据云平台。
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少年剧烈喘息,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能适应这种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
——他们应该是成功了。
傅星来慢慢稳定心神,从地上重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随后四下里望去,不免疑惑——哥哥去哪儿了?李知鹤又去哪儿了?
他尝试控制脑内的光网,调取白塔的监控数据。
结果发现光网居然没有跟白塔取得链接。
——不对,这太不对了……他脑子里的,是未曾启用的二代光网!
傅星来眼前猛然回忆起当初李知鹤和傅瑄的眼神——他们当时对视了一眼,应该是有别的安排!
——现在一代光网主机在傅瑄那里,傅瑄有危险!!!
傅星来在慌乱之余不忘先抬手打开手环投屏联系傅瑄发消息:“哥,你在哪儿?为什么要把二代放在我脑子里?我们先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你乖,快回来地下一层,叛军就要来了,让我跟他们拖延时间!”
——当前环境无信号。
“草!”傅星来狠狠骂了一句,随后扑到电梯门边按动向上的开关,喃喃道,“快点……求你快点……”
电梯纹丝不动。
连紧急出口也被关闭了,操作人使用的是白塔总负责人的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