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原本追在傅瑄身后亦步亦趋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并肩而立时能靠在他肩膀上的潇洒少年。
譬如现在。
傅瑄刚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公寓,早他半个小时回家的傅星来就三步并作两步,从客厅飞扑过来伸手揽他脖子,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哼哼唧唧地要他做选择题:“哥,欢迎回家!今天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傅瑄在脑海里飞速回忆了一下他飞扑过来那个瞬间的画面动态,注意到他今天不止穿了白衬衫黑西裤还打了黑色斜纹领带,应该是去帝国军事学院拿到申请结果了。
于是他很快做出了选择:“坏消息。”
傅星来叹息一声,在他怀里有些幽怨地抬眼睛看他:“我申请进入白塔研究所的项目,被毙掉了。”
——意料之中。
傅瑄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节哀。”
倚在他怀里撒娇的少年顿时身体一僵,无奈道:“哎呀,你这个语言系统,我可真是……”
傅瑄没让他多说,很捧场地岔开了话题:“好消息呢?”
傅星来闻言直起身子放开他,抬手扯一扯自己的领带,嘴角翘起,眉飞色舞:“我被帝国军事学院录取了!跟你一样,12岁就拿到入学资格,如何?”
傅瑄平日里凛冽如远山的眉眼柔和了刹那,嘴角上扬了一度:“嗯,做得好。”
紧接着,他闪身绕过傅星来进了房间,任由后者像背后灵一样追着他满心失望地接着撒娇:“啊~就只是‘做得好’这么简单的夸奖吗~”
“那你要什么礼物?”
傅瑄走进主卧,脱下穿了一天的白大褂,顺手将它挂在了房间角落的衣架上,刚想转身离开,就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傅星来打了个照面,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傅星来被他这个动作刺激到,光速道歉:“对不起,哥!我吓到你了吗?”
“没事,”傅瑄单手按在他胸口上,将他轻轻往后推,提示他注意社交距离,“太近了。”
“哦、哦……”傅星来如梦初醒地向后退了几步,但脸上的失望和难过不似作假,“可是,我想和哥哥贴近一点儿……你最近总是在白塔里加班写论文,每天回来的都很晚,好不容易咱们两个今天碰上面了,我就心情一激动,总是想黏着你……”
傅瑄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就在傅星来心里嘀咕他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对方抬起一只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做温度对比,随后得出肯定的结论:“……有点高。”
“……”
傅星来哀鸣:“我没有生病!”
傅瑄的反应却并没有他那么激烈,双手插兜从容解释道:“我没说这是病。应该是分化期内第二性征发育造成的外在表现之一。是不是最近还伴随着心理状态上的极大不稳定?比如总是觉得我在外边不回来就是觉得你很烦、想把你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者很可能又在外边认了什么其他的弟弟?”
傅星来睁大了眼睛看他。
——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多离谱猜测的?!
——好吧,大概70%左右是对的。
傅瑄冷静地看着少年满面纠结、纠结到最后终于认命的样子,下了判断:“体温升高,情绪不稳定,伴随着心理状态上对于孤独的恐惧、对监护人产生的极度心理依赖和占有欲、以及对于被抛弃、被背叛的难以容忍……你分化成Alpha的可能性很大啊。”
傅星来闻言,抬手挠了挠满头黑发,有些挫败地回应:“那,Omega都像你一样既冷静又心理强大吗?”
“也不一定,可能跟个人性格有关。但我不是这方面的研究者,所以不能随便为你解惑,否则就是对知识和生命本身的轻慢和亵渎。”
傅瑄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又解开两颗袖扣挽起袖口,随后站在主卧门边回望傅星来,面无表情向外一歪头:“出来吧。今晚不去食堂吃,我自己下厨。”
“哦,好……等等,什么?”
“怎么,我会做饭很奇怪?”傅瑄一边问,一边打开自己的手环投屏,上边非常清晰地显示出了派送路线,“今天下午的时候,我拜托研究所食堂后厨里那些朋友从外边采购了一点新鲜食材,按原价买回家里来的,快出来摆桌子,别想吃白食。Alpha得多锻炼,不然精力得不到消耗就是容易想东想西。”
——原来冰箱里多出来的那一大堆东西是他买的,还以为是老宅的生活警卫来这儿送的货呢。
傅星来有些讪讪,一边听话地跟在他后面朝厨房走去,一边有点委屈地抱怨:“今年都是咱们俩合住的第三年了,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你会做饭啊?”
“怎么,如果我早点显露这个技能,你还打算让我天天给你做三餐?”
“啊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傅星来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我好像还是,非常不了解你。”
——特别是性格。而且对我的态度,总感觉……忽冷忽热的。
“我有什么可值得了解的,”傅瑄摇了摇头,顺手从饮水系统里接了一杯冰水,转身把它贴上了傅星来失魂落魄的脸,冰得他瞬间回过神来,“……别多想。今天刚拿到录取结果不是应该高兴吗?你想要什么礼物?”
傅星来闻言,有些支支吾吾地捧着冰水抬眼看他:“什么礼物都可以给我吗?”
“嗯,研究所工资待遇还不错,而且从你这三年的花销水准来推测,我应该能负担得起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我不想要你给我买东西,”傅星来将手里喝了一点儿的冰水杯子放到身边的桌上,抱着胳膊倚在桌角,静静地看傅瑄掰动开关检测核能炉运行状况,“你今晚能陪我睡吗?”
“噌”一声,核能炉的火苗一瞬间窜了很高。
傅星来立刻抓起桌上的湿抹布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冲过去:“哥你没事吧?!”
傅瑄手腕一翻关掉开关,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头一次带上了点迷茫和不确定:“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今年19岁了,放在帝国边远星系已经是能够成家生子的年龄,所以对于这一类会引发歧义的词汇多少不再像先前少年时那么木讷。
但好在,对面的傅星来比他还迟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啊?什么话?”
傅星来一脸懵。
除了学习时间以外,其他时候他说话向来都是出口即忘。
回忆片刻以后,他余光瞥见自己手里的湿抹布,于是恍然大悟、情真意切地又朗诵了一遍:“哥!你没事吧!”
语气抑扬顿挫、慷慨激昂,且大义凛然。
更为关键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强硬岔开话题回避主要矛盾时才会出现的眼神闪躲、鼻翼放大或者双颊泛红。
“……”
——很好,鉴定为纯字面意思。(作者终于忍不住对此表示:有没有一种可能……“傻”和“装傻”可以同时存在?你对人类情感表达手段的复杂程度一无所知,鉴定为理科思维入脑,晚期。回家吧,孩子,回家吧,你比较适合被吃干抹净。)
他的傻弟弟并没有跟着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学坏,这是傅瑄今晚最为欣慰的事情。(作者再次忍不住跨次元吐槽:对,因为你家傻弟弟会无师自通!)
“把你的被子和枕头从次卧搬到主卧去,就今天一晚。”
次卧就是原先的客卧,现在已经是傅星来的专属房间了。
傅星来瞬间欢呼,放下那条湿抹布就冲上去搂住傅瑄的腰,贴在他背上蹭来蹭去,顺便尝试将鼻子凑到傅瑄贴着阻隔贴的腺体上闻了闻:“哥哥对我真好。”
可惜,傅瑄贴阻隔贴的手法就跟他做实验一样严谨且万全,一点迷迭香的味道都没有外泄,馋得傅星来失望到咂了一下嘴:“啧。”
傅瑄听见他那一声,还以为又是激素作祟,在心里暗自奇怪这孩子为什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晚饭是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两人吃完之后各自洗碗,然后傅星来就回了次卧。不知道他自己鼓捣了一会儿什么,过了几个小时,拎着自己的枕头就去了主卧,把它与傅瑄的枕头并排放。
彼时傅瑄正在床上坐着,围着被子给研究所那边审阅论文稿件的编辑打字回消息,看他放下枕头之后双手空空,又没有回次卧拿被子的意思,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就拿了枕头来?你的被子呢?”
傅星来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颇为幽怨。
“……”
——这又是犯了什么毛病?
傅瑄打算尽快结束手里的工作,然后再去查看傅星来的情况,没承想傅星来在他回复消息的时候慢悠悠地动了。
就像暗夜里阴湿的蝰蛇一样,柔若无骨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而且,身体格外冰凉,二人肌肤相贴,冻得傅瑄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你怎么回事!”他差点把字都打错了!
傅星来一脸无辜:“我洗澡的时候开错水了,洗成凉水澡了。”
“……”所以你开错水以后手就断了,没法掰回热水那边去,对吗?
傅瑄到底不是那么毒舌的人,他只会腹诽。
于是这就又给了傅星来得寸进尺的机会,图穷匕见:“哥哥给我抱着暖一暖。”
傅瑄关掉聊天界面,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我突然有点理解,你的研究项目为什么没被白塔研究所通过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呵,这智商,谁敢放你进实验室?
傅星来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傅瑄使出了技能【诛心】,一招打出真实伤害,对傅星来造成【会心一击】,效果拔群。
傅星来立刻把所有旖旎心思全都收了起来,转而开始努力证明自己的智商没有问题,由于情绪过于激动甚至在一开始磕磕巴巴:“我、我只是缺乏申报研究项目的经验而已!我都已经能通过帝国军事学院的入学考试了!而且跟你当年进去的时候一样大!我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了!我……呜……”
少年到底还是心思比较单纯。
一旦被自己非常看重的人在最为骄傲的事情上质疑,情绪一上来,原本装出来的哽咽也有点像真的了。
看他这样傅瑄也有点后悔,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伸手将噼里啪啦掉眼泪的弟弟搂进怀里,给他暖着手脚,语气也尽可能放柔:“是是是,你比很多普通同学都要聪明,所以聪明的傅星来小同学,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故意洗冷水澡把自己冻坏吗?”
傅星来抽泣着把头埋进他脖颈边,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止是想让你陪着我睡。”
“……”
“我还想要你再给我一点安抚信息素。”
“……”
图穷匕见。
傅星来窝在他怀里,喃喃道:“当初选择常住在这里以后,我手里的高级通行证就被爷爷收回了,现在的常规通行证进不了白塔,可你最近又在白塔里待了好久,我每天晚上学习到很晚也没等到你回来,早上起床后你又出门得比我早好多……我见不到你,太想你了。”
“……”
“当初都说好了,我留在这儿是要陪着你的,可我找不到你,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傅瑄有些不解,低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人陪?”
——因为你研究的东西,一看就很沉重、很沉重,不知道为什么。
——即使我暂时看不太懂,但是也能感觉到,一定是很重要的项目。
——如果真的有“宿命感”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的话,那么我觉得自己的宿命也许就是……和你一起把那个项目做出来吧?
傅星来没敢说出口,害怕傅瑄笑话他不自量力,又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说:“白塔十四层的计算量很大,我怕你一个人处理那么多工作会累坏身体,我想帮你……”
“……”
傅瑄有些意外,也有点感动。
就在他刚想抬手摸上傅星来脑袋的时候,原本抽泣着发抖的少年突然在他怀里止住了所有动作。
???
傅瑄赶快低头去看他:“怎么了?!”
结果没想到,傅星来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圈虽然还红着,但是目光却锐利得发亮!
天才之间那无以言说的默契让傅瑄一下子意识到了傅星来是什么情况——
他突然来灵感了!
于是傅瑄非常有眼力见地从窗台上拿了一支笔和一沓自己先前的论文废稿,一并递到傅星来手里。
傅星来接过纸和笔,吸了吸鼻子,开始奋笔疾书。
傅瑄静静地看着他写,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声打扰。
一开始,傅星来写下的东西还是基础科学的内容,他能够轻易地看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后来,随着整个思路的逐渐清晰和专业化,傅瑄能看出傅星来研究的领域跟他完全不同。
不是天体运行之类的理论物理,而是计算机科学方面的逻辑和设计。
傅星来写了密密麻麻的一页又一页,最终在半个小时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写好了?”
“嗯,”傅星来把手里的记录纸妥善收好放到床头柜上,随后将用剩下的纸和那支笔递还给傅瑄,“明天我再把它写成详细的汇报材料,再递交给白塔研究所申请一次,这回应该……可能……”
傅瑄弯了弯眼角:“只是被打回了一次项目而已,就这么没有自信吗?”
于是傅星来小小声说:“一定行!”
傅瑄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去关灯,两人和衣躺下。
灯灭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傅瑄察觉到身边的傅星来依然眼睛亮亮地盯着天花板思考问题,轻叹一声释放出自己的安抚信息素,侧卧把他捞进怀里:“明天再想,快睡觉。”
“嗯,”傅星来闻到了他的安抚信息素味道,嘴角一勾,也侧卧着面向他,伸手搂住了傅瑄的腰,“晚安,哥哥。”
数天以后,白塔研究所的消息传来——傅星来提出的“光网”项目,正式审批通过。
自此,他也可以用“研究员”而非“研究员家属”的身份,随意刷卡出入白塔研究所了(当然,傅瑄在的白塔还是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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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的智慧一旦闲置,其行为本身便是罪无可赦。”——白塔研究所创始人,卡修·莫尔斯博士
傅星来和傅瑄并肩站在三米高的雕塑下,看着雕塑底座上镌刻着的这句话,默然无语。
傅瑄偏头问傅星来:“你对此作何感想?”
“不好说……唔,感觉挺不近人情的,”傅星来拎着材料袋,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他最近为了赶项目,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总觉得……智慧作为大脑的产物,不应该属于个人资产吗?这老头子怎么敢对别人的私有财产使用权指手画脚?”
傅瑄摇摇头,不置可否:“根据研究所历史来看,他当年可是‘鹰派’的代表人物。白塔研究所在他领导的那几十年间确实出现了一大批极为优秀的、奠基式的研究,直接让帝国军事学院坐稳了四大军校第一的位置。但是……在那几十年间,所内研究员的心理状况和自杀率统计数据也是最为混乱的。”
“鹰派?”傅星来对于这个词有些陌生,“怎么搞得跟议会那边一样。”
“科研本身也是需要资金和人脉背景作为支撑的,”傅瑄带着他迈步离开雕像,转身朝着花树小径的尽头行去,“不然那么长的研究周期,需要的材料和开展的调查……根本推动不下去。”
“那还有‘鸽派’吗?”傅星来追问,“怎么界定的‘鹰派’和‘鸽派’?”
“按照出身背景和科研理念综合来看的,”傅瑄抬手帮傅星来拍掉他肩膀上的落花,“基本上跟议会那边的情况对标。白塔研究所这里作为国家重地,也是权力与资源的角斗场。毕竟这里的研究员身份都很特殊,跟议会里那些贵族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 ‘鹰派’的议员扶植‘鹰派’的重点项目;‘鸽派’的议员支持‘鸽派’的主要研究,余下那些不是很有利可图的项目,研究员们则不拘泥于派别,而是根据自己的出身背景,向上攀附那些与自己家族有渊源的、资源更为丰厚的高级贵族,形成层层向上输送的利益网络。如果选择不攀附,则在很多时候需要自负盈亏,毕竟单靠研究员这个身份,能拿到的补贴和待遇,根本支撑不起像样的研究,最终在白塔研究所呆不了几年,就会被后续更为‘有前景’的项目所替代,从而连人带组被‘优化’到其他的研究所,彻底消失在过往的人事记录之中,成为白塔研究所的又一名过客。”
傅星来转头看他,目光中有些后知后觉的失落:“……这些事情,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傅瑄摇摇头:“那时候你还小,而且既没有进入帝国军事学院,也没有进入研究所,我和你之间的相处也只能是哥哥对弟弟的态度。但现在,既然你的那个‘光网’项目被白塔承认,那么你已经成为了和我一样的研究员,我出于血缘关系的亲近、研究所前辈对于后辈的照顾,于情于理都该向你解释清楚现在的这些情况。”
傅星来听懂了他的意思,笑意蔓延上脸颊:“我现在是个可以和你并肩的人了吗?你可以真正平视我了吗?”
“别太高兴,还没有,”傅瑄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等你真正能获得进入白塔的资格以后,你再来跟我谈平视的问题。在那之前,你始终都是没有高级权限的普通研究员。”
傅星来揉着额头,略显不甘,转回头去目视前方,看见了不远处掩映的方形白色建筑物:“你带我来这儿,是要见谁?”
“约翰·怀特霍森,白塔研究所现在的总负责人。”
“他是哪一派的?”
“明面上应该是哪派都不站,但从行为方式上看明显是鸽派。他们家族的家主是军部的怀特霍森上将,与傅元帅的关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