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瑄胳膊一动,将傅星来左脚踝捉在手里,慢慢拽到自己面前。
雪白的袜子底部,居然洇出了鲜红的血迹。
——终于发现了。
傅星来一边竭力隐藏着自己不由自主想要翘起的嘴角,一边状似无意地解释,“我在家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走过今天这么多路。日后多走走,就不会再这样了。”
但傅瑄不由分说将傅星来安置在公寓里,自己去食堂打来了晚饭。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少油少盐,蔬菜和肉类品种很多,每样都只有一点点,米饭也捏成了很可爱的猫咪形状。
傅星来一边吃,一边奇道:“这食堂还挺有童心?”
傅瑄坐在另一边开药盒,闻言第一次主动转头看他,简单解释道:“我跟打饭的人说,有年纪很小的弟弟来做客。”
好长一段话。
傅星来获得了形式和内容上的双重激励,开心地扬了扬腿:“嘿嘿,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晚饭后,傅瑄先赶着傅星来去清洗了一下患处,随后把活蹦乱跳的他按进沙发里坐好,自己则是洗完澡换了一身居家服,席地而坐,拿过身边的各种药膏,慢慢给傅星来磨出血的脚底涂药。
当年治疗仪的技术水平还不发达,没有上药功能,只能催化药效,因此使用之前尚且需要手动涂药。
傅星来看着认认真真照顾自己的傅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白天那个女Beta的话——
“白塔研究所是不会随随便便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平民进来的,你当是傅瑄……如果傅家真的打算认回这个‘私生子’……日后恐怕会少了好多乐趣呢……”
傅瑄跟那些贵族研究员的关系似乎并不算很好。
但是,像食堂里负责打饭的这些平民,却能跟他关系很好。
明明他也姓傅,也和自己一样流着傅家的血。
还相较于同辈人来讲,属于断层式的天才。
但却是不被认可的“私生子”。
傅星来不明白。
在他出神的时候,不知何时,空气中氤氲起一股非常浅淡而清凉的香气。
那香气如有实质,安抚着他原本焦虑迷惘的思绪,像是把他按在了一个十分清爽却温柔的怀抱里。
“唔……”
傅星来不禁有些疑惑地四下寻找。
却没想到,傅瑄闻声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上药的动作,静静发问:“感觉到了什么吗?”
傅星来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有、有香气。”
“浓度怎么样?闻起来会觉得难受吗?”
傅星来有些懵懵地摇头,老老实实回答:“很舒服的感觉。”
傅瑄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解释道:“迷迭香,我的信息素味道。”
傅星来一瞬间有些无措:“啊?哦……原来如此。谢……”
“没事,”傅瑄很快地打断了他的感谢,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这是我头一次尝试释放安抚信息素。我在两周前才分化成Omega,使用得还不太熟练。”
“没关系,”傅星来也很光明正大地回应,“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父亲一起牺牲在了远星前线,家里其他生活警卫也不敢随便让我接触他们的信息素,我爷爷和两个姐姐也都不常在家待着……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有安抚信息素是什么感觉了……所以,谢谢你,哥哥。”
傅瑄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但是傅星来闻到,空气中属于迷迭香的气味又非常微弱地,变浓了一点。
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哥哥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是仙乌星系的研究员,在我很小的时候被人暗杀了。”
“……那,哥哥当时怎么办?”
傅瑄对这个问题非常疑惑,但依旧是云淡风轻地回答:“能怎么办?一个人也得活啊。”
-
几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傅星来和傅瑄的关系也在两人似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逐渐亲近起来。
一开始,两人睡觉时并肩躺在床上各盖一条被子,相当拘谨地互道晚安,关灯闭上眼睛好几十分钟以后,都没有一点呼吸逐渐深长、进入睡眠的自然状态;后来,傅星来晚上睡觉时总爱踢被子的情况被睡眠浅的傅瑄注意到以后,总是在半夜不厌其烦地察觉到他狂放不羁的动作,抬手拽过被子把他卷起来,顺带在他即将拱到床和墙的夹缝中时拽着他一只脚踝给他重新拖回身边;再后来,傅瑄直接在睡眼迷蒙中察觉到傅星来即将踢被子时,抬手将他揽到自己怀里按住四肢,随后相当娴熟地释放安抚信息素哄睡。
自此,傅星来的夜间多动症不药而愈。
除此之外,在某天清晨,他们两人并肩用餐的时候,突然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多出来了一股极其浅淡的、似有若无的植物气息。
和傅瑄的迷迭香信息素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神清气爽。
像是薄荷的味道。
傅星来有些愣怔,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头一次慌乱羞窘地看向傅瑄。
能够二次分化的人在正式变成Alpha或者Omega之前,都会提早数年显露出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从淡到浓,直到长出第二性征后对于自己的信息素控制自如,这才算是分化结束。【本文私设】
“恭喜,你进入分化期了,”傅瑄非常淡定地咬了一口馒头,“注意调整饮食结构,多吃肉蛋奶,少熬夜。回去以后记得让警卫给你买信息素抑制剂,别一身薄荷味在外面乱晃,否则会被人批评没有教养的。”
“……哦。”
“你什么时候走?”
“明早八点。”
“好,我知道了。”
“哥哥……你明天工作忙吗?”
“忙,还是早上七点半到白塔十四层。”
“……哦。”
傅星来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问他:你会来送我离开吗?
——算了,长久以来仰望宇宙的天才,又怎会向世人施舍一点目光。
-
离开的那天早上,傅星来在白塔研究所门口站了很久。
“小少爷,还不走吗?”送他来的生活警卫一脸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朝研究所大门里望去,林荫大路一望到头,什么都没有,“您在等什么人啊?都已经快到十点啦,老宅里给您接风的家宴估计都快做好了。傅元帅一听说您进入分化期,可高兴坏了呢。”
“是啊,”傅星来深呼吸好几次,喃喃道,“所有人都很为我高兴,可为什么他那么平淡?”
“嗯???什么平淡???”
“……没什么,回吧。”
傅星来背着书包,在警卫顶着满头问号的注视下转身上了陆行飞梭。
窗外,熟悉的景色扑面而来,这条道路即将驶入尽头。
忽视掉耳边喋喋不休想要逗他开心的生活侍卫,傅星来心中的某个念头却愈演愈烈。
——好不甘心哪。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甘心。
不知道算不算信息素影响,这股不甘心在短时间内迅速放大,在他的内心深处烧成了一团火。
于是,在飞梭行驶到道路尽头那一刻,趁着警卫分神去做别的事情,傅星来推开眼前的窗户,纵身一跃。
坐在他对面的生活警卫大惊,隔着长桌,即使反应极快地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伸手拽他,都没来得及拉住他的一片衣角:“少爷——停车!快停车!!!”
飞梭紧急刹车,生活警卫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转身看见一两百米以外那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熟悉身影,立刻往那边跑,也来不及顾虑路边其他人侧目的眼神。
好在这条街上只有一个研究所,地方又偏,平常很少有人从这儿借道,还是军事重地严禁拍照,因此不至于达到当街社死的地步。
——怎么回事?!虽说小孩进了分化期激素水平不稳定容易叛逆,怎么也不给人一个缓冲时间做心理准备的?!
傅星来虽然在落地之前严格遵守平日里的安全训练就地一滚得到了缓冲,但是身上还是多了很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擦痕。
尤其是侧颊上,留下了不轻不重的一道口子,虽说现在还没渗血,但瞧着伤口的长度,洇出血来只是时间问题。
等他慢慢爬起来检视完自己这一身伤口,身后传来了生活警卫的脚步声,对方几乎是冲到他面前,一边查看情况一边既后怕又有些生气地质问:“您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想的突然跳出去?万一当时对面来个别的飞梭呢?您不要命了?!”
“我想好了,我要回去。”
生活警卫直接震惊到破音:“哈?!”
傅星来从自己始终背着的双肩书包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转手递到了生活警卫手里:“这个是我几天前写好的,帮忙转交给我爷爷。”
生活警卫茫然接过信件,大脑已经停转了,只是怔怔发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回白塔研究所啊,”傅星来非常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送信吧,告诉我爷爷,我不回家吃饭了。”
随后,小家伙自以为很帅气地桀骜一笑,重新背上书包转身离去,独留生活警卫一个人原地站着在风中凌乱。
-
傅星来不在,白塔十四层重新恢复到了先前的死寂。
除了和这些海量的公式算法伴生在一起的傅瑄以外,这里是没人踏足的禁区。
当年研究所负责人将他召进白塔时,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言语之间满是骄傲和欣赏:“傅瑄,这里在你之前,已经有将近百年无人踏足了,他们都没有这个资格……”
“……是白塔选择了你。”
傅瑄倚靠在写满算式的幕墙一角,席地而坐,对着空气喃喃吐出了这句话。
选择,亦是囚禁。
四下无人,唯有真理与空气亘古长存。
……
或许还有些别的,正在靠近。
傅瑄原本即将闭上的双眼突然睁开——他听见了楼下有脚步声。
最近几周内都很熟悉的、像幼猫一样细碎的脚步声。
——怎么可能?!
他唰一声从地上站起来,以平常从来不会有的敏捷速度冲向楼梯缓台,却在到达转角之前停住了脚步。
——爬楼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万一不是他呢?
傅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塔中央天井是中空的,他刚才其实完全可以从天井那里低头看一眼来验证猜想,根本不用一厢情愿地跑来楼梯口等着。
但身体先于思考,来到了这边。
——爬楼声音渐近,在第十三楼停止了声息。
傅瑄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手突然开始冷得发抖。
度秒如年。
——我在期待什么呢?
傅瑄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格外隐蔽却挫败的自嘲。
他下定决心,转身离开楼梯口。
但是,在他的脚步刚刚打算向回退去的那一刹那——
原本停在第十三层的爬楼声音,再次向上传来!
傅瑄回退的动作生生顿住。
随后,他看见记忆中原本在早上还被照顾得干干净净的小孩子,现下浑身脏兮兮地、带着满身长长短短的伤痕,慢慢回到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怎么会这么狼狈。
傅星来站在距离他还有几个台阶的下首,眼睛亮晶晶地招呼他。
“嘿。”
傅瑄胸口相当明显地起伏了几下:“……”
傅星来扬起小脸看着他,笑嘻嘻地讨好:“我不回去了,留在这儿天天陪着哥哥,好不好?”
傅瑄垂下眼睛静静看他,没有说任何话。
“我想给你当助手!”傅星来十分卖力地毛遂自荐,“我很厉害的,学什么都超级快!”
傅瑄眸光一闪,慢慢抬脚步下楼梯,走到傅星来面前的上一级台阶,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男孩闪动着那双很漂亮的婴儿蓝色眼睛,目光热切且纯粹。
傅瑄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指节,慢慢帮傅星来擦掉了侧颊刮痕处逐渐蜿蜒而下即将滴落到衬衫领口的血,触感温热微黏。
鲜活的、属于懵懂孩童的热血,带着清新的、非常浅淡的薄荷信息素味道。
傅星来体会着脸上的抚摸,完全是下意识地被摸得舒服以后眯起眼睛偏着头去追逐那手指,甚至像猫儿一样伸出小舌头想去舔掉那些把傅瑄手指染脏的血。
——由于年岁尚小,还不确定他会分化成什么。
但傅瑄的目光在这个小家伙格外尖利的几颗虎牙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就这样静静地用手指逗弄着傅星来,看了一会儿他的表现,脸上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半晌,清清浅浅没什么起伏的声线慢慢吐出几个字:“……随你喜欢。”
仰望星空的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垂眼回应世人的目光。
不知道傅星来在那封家书里写了什么,通过傅元帅的运作,虽然费了一些时间,还是让他达成了心愿。
他终于正式搬进白塔研究所,和傅瑄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