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若桑是知道的。
她将池家单独拎出来,如今的情形,躲过一劫的世家们都在忙着表忠心,试图重获君心,又怎会过多关注池家?
就算关注了,池家的命运,会如何处罚,也在她一念之间。
倏忽而导致的通敌之罪,对作为池家家主的池士礼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可以操作的空间实在是大……
池若桑不知道池家对她是否还有价值,她想如何维持平衡,又想借此得到什么?
纵使此刻虚弱,入道之人的耳目依旧让他清晰地听见苍舒禾正在向他走来。
墨绿的裙摆一飘一荡,就那么占据他的所有视线,头顶嗓音平淡无波:“如果池士礼也参与其中,你当如何自处?”
“大哥不会。”他听见一道干涩的话音入耳,好像是自己的,好像就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视野里的裙摆,无风仍似生风,恍若海浪粼粼,他伸出手。
“若桑,你知道你在求什么吗?”
动作停在原地,指尖蜷缩,仿佛能隔空轻轻触碰这方近在咫尺。
他头埋得越低,却是突然被一把抬起。
入目是熟悉的脸,呼吸变得急促。
苍舒禾垂下的眼眸隐隐不悦:“我以前不是教过你,关心则乱,你是一点也没学会。”
话罢甩开他的脸。
池若桑攥住她几近离开的手,漆黑的眼睫颤了颤,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双手发抖,轻轻将额头送上去,修长洁白的后颈明晃晃地映入乌黑的眼眸,恍若山巅残雪。
“师姐,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你教我的。”
他仰起脑袋,双目隐约蓄起一层薄薄的晶莹,面容哀戚:“我只是……只是想要师姐一个准信。”
苍舒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那晶莹溢出,泪珠滑落眼角,她才开口:“池若桑,不要做那些行当。”
话语平缓,绯红却羞赧地漫上池若桑的脸颊,浑身动弹不得。
苍舒禾将手抽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主座走去:“你要想清楚了。”
*
待池若桑身影消失在鸿治殿的刹那,苍舒禾扫过,话中听不出意味:“他还是不够聪明。”
声音落在几乎无人的宫殿里,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她转头问:“拂梅,我娘没出城吧?”
女侍低头行礼,仿佛方才殿内什么都没发生,她微笑道:“没呢,夫人今天一直呆在阿藏宫。”
“好。”苍舒禾尾音微微翘起,起身刚走几步,想到什么,又跑回来,将桌上的茶囫囵喝下几口,边朝殿外走边说道,“好拂梅,下次再给我泡茶。”
女侍嘴角弯起的弧度始终没有变化,对着她的方向颔首:“我的荣幸,主君。”
那方苍舒禾甚至动用加快速度的符箓,进入阿藏宫内,示意侍从们不用禀告,一路快步往里走,扒在门框边探头探脑。
悬空的团扇漾漾出风,倚在榻上的女人眼睛一瞥,又跟没看见似的收回。
苍舒禾绽开笑,大步上前,拿过空中的团扇,熟练地挤坐上去,轻轻扇风:“娘~我回来了。”
衡岚央眼尾上上下下地把她瞧了个遍,别过脑袋,轻哼一声:“原来还记得这里有个娘等着呢。”
“可不嘛?”苍舒禾像是被没听见话里意思般,极为快速地接口。
于公,她在权惊舟的府邸里召见过扶缨,虽然基本都该禀告的都已经禀告,但之前让她私底下查的东西,很多都是暗地里送到衡岚央这来,左右都该来拿一拿。
可说到私,苍舒禾又有些疑惑,她娘今天断然是做好在这等她一天的准备,否则也不会特地与拂梅说一整天都在。
她处理完事情便第一时间赶过来。
既如此,她娘这是在生气什么?
苍舒禾不明白,于是说道:“娘,我爹呢?他怎么不在,知道您在等我,我可是马上就过来了。”
为了证明自己,她将灵力包裹住的几近消散的符箓取出:“您瞧,我还用掉师傅的一张疾速符。”
眼看衡岚央的视线投过来,她佯装愠怒道:“苍舒境怎么回事?居然放您一个人在这儿枯坐,实在太不像话了。”
她一招祸水东引,捧一把自己,损一手自家老父亲的手段实在熟练得过分,偏偏衡岚央在听她早早地过来时就没了脾气。
她转身拿过扶缨之前送来的信件,放在苍舒禾够得到的地方,取走她手里的团扇,顺势搂进怀里:“好了,再说下去,你爹要喊冤了。”
“本来就冤。”门外传来无奈,“有事就是爹,没事就是苍舒境。”
苍舒境显然十分习惯苍舒禾这副作派:“你娘还叫我去抱你喜欢的花来给你瞧。”
他自顾自手捧花束插进花瓶里,小心摆弄,似乎是不经意地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又超经意地问,“你和元洲之主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