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昆琅就变了天。
世家的事在百姓们口中占下一席颇大的地,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有唾骂,也有看热闹……但除了与荣家相关的铺面,其他都并未影响日常继续。
毕竟,苍舒禾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嗯,注意安全。”她照常对照盘星里的弥枝叮嘱一番,将镜面扣下紫檀木桌,抬眼。
权惊舟手执公文,在殿内下方等候多时。
“镇戍军里所有荣家人皆已入狱。”她直接把手里的公文都用灵力送上去,“齐家和左丘陈罪书都已送来,没收的灵脉、矿藏粗略统计完成,详细总册一时半会还没法送到,荣家,池家,已经查封。”
灿烂的曙光落入鸿治殿,在殿门不远处氤氲着一团不规则的淡金光雾。
女侍安静地捧茶,越过雾气,权惊舟拒绝茶水后,她熟稔地绕过一圈,在苍舒禾桌前轻轻放下,退至偏殿。
苍舒禾一页页地翻,仔细瞧从世家身上割下来的肉。
以苍洲的情况,这肉可以割最肥的,却是不可割太多,否则容易适得其反。
她勾起顽劣的唇角,问道:“还老实吗?”
“嗯,一切如您所料。”权惊舟回道,“几个家主归家后,都在开始整顿内部。”
苍舒禾哼哼两声,显然很是满意。
万物存在没有“绝对”。
重点不是颠覆世家,世家长久以来就是苍洲的基础,他们的存在不是没有道理,没有世家,也会有别的体系出现在苍洲,在其他没有出现之前,谁也说不准哪一个会更好。
况且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贪欲,他们会集中狩猎,奉献渴望,啃食所有能让他们生长的猎物。
苍洲的强大一半得益于他们的贪欲,为了更强,为了得到更多,他们殚精竭虑地往上爬。
苍舒禾认可他们的贪欲,认可他们的欲望,但他们的贪婪是源自一个家族,一个群体,一条名为限度的东西,极易在里面丢失。
不论将来她的接任者是不是世家子,想要苍洲能更加长久,就必须由苍舒境和她两个非世家子把倾斜的另一端拉一拉。
再者,她不允许世家们拖她的后腿,挡她的路,既然出现通敌,那便顺势把所有世家都敲打一番。
必须把苍洲境内一切可能的影响,都降到最低。
“钧洲。”她嘴里嘟囔,站起,随手抓过旁边的公文,朝下方扔去,“居然把手都伸到我这来了。”
权惊舟稳稳接过,不知看到什么,眼珠一动,掀起眼。
她效忠的主君此刻正正与她四目相对,面上没有笑意,也什么都没说。
权惊舟静静地看她,唯独手里抓着公文的手紧了紧。
沉默似顺着石头滴落水泊的珠,一点点落下。
不知何时从偏殿过来女侍适时提醒道:“主君,池二公子已经在殿外跪了一宿。”
苍舒禾没有动作,稍许,才错开视线,慢慢道:“他着急了。”
她重新坐下,将案上的东西稍稍整理,开口道:“惊舟,让他进来吧。”
权惊舟望着没再看她的主君,低声应是。
*
这不是池若桑第一次来到鸿治殿。
历任苍洲之主处理公务的地方向来不允许无干人等入内,偏生苍舒境对苍舒禾格外纵容,整个羲和城,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或者说,她想去哪,谁都拦不住,不让去的地方,她就偏要去,哪怕能拦住,苍舒禾也会处心积虑地偷偷溜进去,实在去不了的,就会开始撒泼打滚耍无赖和撒娇,偏偏苍舒境和衡岚央就吃她这一套。
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她就拉着他,偷偷跑到这里来过好几次,被发现时别说悔改,苍舒禾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跑上主座,直接把她爹当人肉坐垫。
当时下方议政的属臣神色如常,苍舒境抱着她,整个人开心得冒泡泡,显然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被照例带出去,她就留在里面,听他们处理苍洲事务。
而现在……
池若桑仰头。
高座上的人垂目看他。
她早已成为此洲主人,他还是那个随时能被逐出去的过客。
搀扶他进来的侍从退出殿内,池若桑双膝瘫软,踉跄跪下,嗓音因长夜而留下沙哑:“师姐。”
上方没有应声。
他低垂脑袋,轻声道:“师姐,让我见见大哥,好吗?”
话音落下,散在丹楹刻桷里,寻不到一点尾音。
呼吸轻细,又带着灼灼的烫意,池若桑不知是第几次呼吸,上方终于传来声音,听不出真切:“你想确定什么?”
他想确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