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声阵阵，数不清的流光似箭，自浮山卷迸出，争相恐后地没入盘踞在姑渚的黑袍人们体内，将他们钉上大地。
唯剩一个黑袍内，隐约露出鲜红衣角的人手持锁链，悬空应对。
奚淮昭随手一抓，古朴精致的画笔再次回到手中，以天为布，执笔泼墨。
厚重的墨挣脱洁白的毫毛，冰冷的声音同时响起：“吾莅此城，其鬼不神。”
积聚在空中的墨色飞快地朝四面八方扩散，仿佛是要将整个东亭镇吞噬。
身后的苍舒禾眼瞳微动。
奚淮昭的镇隅术，他的独有术法，能将一个区域短暂地归于他的绝对“统治”，也就是浮山卷的“伴生”，即成为浮山卷空白画卷中的一截画。
而作为浮山卷的主人，奚淮昭不仅可以明了这一区域的每一条路，山川河流的走向，每个人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可以对任何比他弱的人下达任何命令，并且无法违抗。
苍舒禾拥有类似的术法，此等霸道术法的确很好用，但越好用，就越不能常用。
──天道总会给各种各样的限制。
她看着握紧自己手腕的背影，看来这次真把他给惹毛了，就算是在照盘星里，在月愁崖与宁柏归的那一战，奚淮昭也没有施展镇隅术，毕竟哪怕没法控制宁柏归，能清楚地形，也是一件优势。
那么……
一旦奚淮昭的术法成功施展，弥枝和苍舒境他们那边是次要，他很快就会发现，浮山卷的“视线”无法投向她。
苍舒禾不动声色地越过奚淮昭，望向空中黑袍人的身影。
黑袍人身形一闪，兜帽里的脸若隐若现，手上缠绕的锁链无限攀长，冒出尖刺，猛地掷去。
尖锐破空，奚淮昭赤手接下，手腕翻转，贯出的灵力顷刻间绞断尖刺，用力一推，看得见的光芒顺着锁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向黑袍人。
光芒烁动，瞬时之间。
刺目的白光轰然爆炸，下一刻，巨大的墨色鲸鱼自拈翠湖一跃而起，张开巨口，吞下黑袍人与涌动的灵力。
背后传来苍舒禾的声音：“之前攻击我的替身没有脸。”
奚淮昭回头，她的提醒正好也在他的顾虑范围内，目前所有被他摧毁的黑袍替身，都没有脸。
而这个替身，恍恍惚惚地露出五官。
“我们现在还无法直接确定，玄蝉蜕是单纯为了报复我们，还是要将东亭镇也变成‘折柳村’，但我更倾向于前一种。”苍舒禾道，周身最初的慌乱已经褪去不少，“不久前曜尊曾经说过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指的定然是玄蝉蜕。”
这件事对于深入玄蝉蜕好几次“献祭”的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出的结论。
她忽然抓住他手腕，奚淮昭几不可察地一僵，分明她触碰的那只手，在早早之前也触碰了她，乃至现在还停留在腕间。
苍舒禾似乎并没有注意，正色道：“若玄蝉蜕真的想要乱天下，那么，如此庞大的计划，他们必然不会允许经常出现的阻碍，更会想办法尽可能剔除。”
她直直与奚淮昭对视，手抽回，五指抵在胸口，认真开口：“我只是个凡人。”顿了顿，“一个易杀的靶子，一个可以给你警告的完美对象，甚至是有朝一日，还可以向天下宣告。”
她接下来将说出来的话语过分明显，奚淮昭周身骇人气息渐渐泻出。
“就算是元后，得罪了他们，也是此等下场。”
脆生生的话音落下，庞大的墨色鲸鱼“嘭”地一声，扎入湖中，水花飞溅。
玄蝉蜕暂时无法动身为执清道道首，一洲之主的奚淮昭，不代表动不了即使是一洲之后，只是凡人的乌月蕖。
乌月蕖不是奚淮昭，再严丝合缝的保护，也会有能抓住的机会。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死局，那他们必然也会把你也给算进去。”
显然，她已经猜到他姗姗来迟的原因。
问题不在于玄蝉蜕要对东亭镇做什么，而是他们要如何利用东亭镇，杀死她，肃清阻碍。
折柳村的人头柳，明晃晃和死亡息息相关，这件事，奚淮昭明白，人头柳的力量就在姑渚，是从一开始，他放开浮山卷去寻找东亭镇异常时便已知晓的事。
如今只需要找到人头柳力量的具体位置，就可以将其抹消，然这仅仅是暂时解除东亭镇的异常而已，乌月蕖的危险依旧存在。
控制在镇里的玄蝉蜕中人，不仅可以探明玄蝉蜕的消息，还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虽然只有两成的概率，但值得一试。
只是计划比奚淮昭预想的还要不顺，浮山卷始终找不到人头柳的具体位置，位置被极其高明的术法掩盖了。
“我可以当诱饵。”她说。
“不，不需要。”奚淮昭想也没想地反驳。
“可他们早就在盘算我的命。”苍舒禾上前一步，视线没有错开分毫，“他们盘算的，不仅仅是我的命。”
奚淮昭眸光沉沉，一字一句道：“不行！”
乌月蕖的话，他完全无法反驳，说的是最有可能的设想，提议也是简单粗暴。
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对错，就好像玄蝉蜕针对的不是她一样，就好像以身入局的，并非是她自己。
偏偏奚淮昭是那么清晰地就看见她眼中的坚定，此刻乌黑的眼眸里不见任何惧怕，任何恐慌，甚至闪着奇异光亮。
几近将他灼烧。
抓着她腕间的手紧了紧，转过脑袋，不再看她：“我留了替身一口气。”
话罢，墨色鲸鱼再次窜出水面，吐出一团黑黑的东西后，又游回水中。
奚淮昭不认为，前来执行命令的玄蝉蜕能弱到被他轻易杀死，但兜帽里依稀能看见的脸，那确定是否还是替身这件事，是划算的。
苍舒禾同样不否认这一点。
二人上前，黑袍不见湿润，中央夹杂着一片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