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宫门前的石狮身上蒙着一层灰青的霜。
陆念昭从马车上下来时,靴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他扶住车辕,稳了稳身形,才发觉自己攥着奏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僵了。
他松开,又攥紧,指腹在绸面封皮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此时宫门外,还有一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对侧,帘子掀开,周也弯腰而出,官袍的袍角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纹丝不乱。
两人在宫门口对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陆念昭看见周也的眼睛平静、清亮,像是昨夜睡得极好,而他自己眼眶发热,眼球后方的某根筋在突突地跳,半宿未合眼的后果。
谁也没说话。
两人同时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起初是并肩,几步之后,周也的脚步快了些。陆念昭察觉到了,步子也跟着加快。两人的靴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前一后,清脆、急促,交叠在一起,像谁在石板上敲错了拍子。
陆念昭听出来了,自己的步子比周也急,比周也碎。
他想让自己慢下来,但腿不听使唤。
走到御书房外时,胡公公正从里面出来。他站在门槛内侧,半个身子还笼在殿内的阴影里,脸被晨光从侧面照着,半明半暗。
“胡公公。”周也的奏折已经递到了身前。
“胡公公。”陆念昭慢了半拍,奏折顶上去时,几乎和周也的那份撞在一起。
胡公公没动。
他的目光从周也脸上,移到陆念昭脸上,又移回来,那双眼睛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两颗磨光的石头。
“两位大人,请稍等。”
他转身进去,把两扇门在身后合拢。
门缝合上的那一刻,陆念昭听见了周也的呼吸,平稳,绵长,几乎听不见换气的间隙。
而自己刚刚从快步中缓过来,气息还乱着,胸口在官袍底下微微起伏。
他把奏折换到左手,右手的袖口已经被汗浸软了。
周也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门板上。他的站姿让陆念昭想起案上的镇纸,一块玉石做的镇纸,搁在那儿,不偏不倚。
门开了。
胡公公站在门内,目光越过陆念昭,落在周也身上。
“周大人,进殿面圣吧。”
陆念昭听见这句话时,第一个反应是,不是自己,第二个反应才是,完了。
周也整了整袖口,转身迈进门槛时,身形顿了一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守在殿外的侍卫都未必注意到。但陆念昭注意到了。因为在那一顿的时间里,周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回望,是顺便,嘴角有一道上扬的弧度,不深,浅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但那道弧度停在那里,停了一息,才随他的转身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
门又合上了。
这一次,门缝里只剩下陆念昭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奏折。绸面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封皮上那道指节的白印还在,更深了些。
宫道上的风从背后灌进来,贴着后颈往前吹。他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被风一打,冰凉。
殿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胡公公还站在门边,像一截松木,不说话。
陆念昭试着算了算时间。
周也进去多久了?半盏茶?一盏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说明皇帝还没开口,皇帝在翻奏折,在看,也许在看内容,也许在琢磨别的。
他不敢再想了。
御书房里,周也跪在殿前。
奏折已经呈上去了,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翻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心放稳,翻页声就停了。
“周爱卿。”
承辉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周也低着头,只能看见御案脚下那一截明黄。
“这就是你所谓的罪证?”
紧接着是那道声音里没有愤怒,说这话时,皇帝的语调平平的,像在问今日的午膳备了什么。
啪。
奏折砸在脸上的力道,周也没来得及躲。
不是忽然飞来的,是等他跪稳了,等他听清楚那句话了,才砸下来的,像扔一件让人失望的废弃之物。
他趴下去捡,手指碰到散落的纸张时,才看见那上面的笔迹。
跋扈的,凌厉的,收笔时习惯往上挑,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不是康付的手笔。
周也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在地窖里,烛火照着这些信笺时,他只看了内容,看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的心跳得太快,快到他等不及一个字一个字去对照笔迹。
而现在,他跪在这里,再看见这字迹,他后悔已来不及。
“臣失察。”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干,随即伏低了身子,额头贴上冰凉的砖面,“未能辨清字迹。”
御案后面没有声音,周也等了一会儿,那沉默便压了过来。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于是说了:“或许......是康付的障眼法。”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该说。
果然,御案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不是冷哼,是笑了一下,很短,然后收了回去。
“这是珝王的字。”承辉帝的声音不紧不慢,“笔锋霸道,无人可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