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随君闻言朝树林中看去,只见枯树间一道颀长秀美的人影,来者正是旧友顾驰。
两人相对而望,却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谁都没有向前,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直到顾驰开口道:“少将军,不要驻足,请继续往前走吧。”
常随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顾驰,后者竟张开手臂,与他撞了个满怀。随君道:“去疾你疯了?!擅闯军营可是死罪!”
“那也得抓得住我才行”,顾驰笑道,“哎呀,故友久别重逢,你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质问,这令我好生伤感呀。”
“你就是胡言,西北这么冷,你怎么扛得住,快回去吧。”常随君拧着眉心,正要反驳。
顾驰却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头,道:“新年快乐。”
西风卷地而起,随君这几月的委屈仿佛无处遁形,都被这西风卷到了故友面前。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就被顾驰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常随君红着眼眶,话中也带着潮湿,回礼道:“新年快乐。”
…………
翌日新年,大雪依旧。
年三十跨年夜,常随君被大娘大爷塞了不少的饺子吃,撑到起床的时候小腹还隐隐作痛。他捂着肚子艰难下床,黄大娘见他醒了,便赶紧招呼他道:“小随君,你起啦,大娘包了点饺子,快洗洗脸来吃了。”
常随君昨晚的饺子还没消化完,却又不忍心拒绝大娘的好意,只能象征性吃了两个,谢道:“感谢大娘,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黄大娘看他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顿时一阵心疼,道:“可是大娘做得不合你胃口,吃得比猫儿还要少些,这怎么长大呀?”
常随君见她又要塞,便警惕地贴着墙根,谢绝道:“不是的大娘,您做得非常好吃,但是我真的饱了。”
黄大娘道:“就吃一两个、这能饱了?我家黄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光是饺子就要吃五六十个,还要再喝五六碗饺子汤呢。”
常随君斜觊了一眼身长八尺、腰大十围的黄兴,见黄大娘还要说话,常随君便立马道:“那个,领导派我去守库房,我得走了。”
虽说这像用来搪塞黄大娘的话,但随君确确实实要去工作。每年的校阅,名次较低者是有惩罚的。常随君今年抽到的惩罚就是守一整个休沐日的库房。
库房离营房距离很远,大雪不止,常随君为图方便,便骑着霜寒一起去。雪中不好策马,他也不急,便慢慢拉着霜晨走。
前日流民突如其来的闹事,令将士们不敢松懈了边防,即使是仓廪,也布下了零星的士兵。常随君一路走着,脑子里李广信的面孔却越加清晰,李广信这人与标准的街溜子不同,反而有着一股遗世的书卷气息,这种莫名的违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常随君拿着册子进粮仓,慢慢统着数据。与他共事的还有三人,都是因为考核分数低被委派来的。
那三人是一个部的,每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型,却仗着人多势众,就把活儿推给常随君一个人干。常随君有苦难言,便默默地收拾他们的残局。
往常还不到休息时间,他们三个早就跑没影了,留常随君一个人守着库房;今天过了正午,他们却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库房的地板上,四人眼观鼻、鼻观心。
常随君不知道三人又是闹哪出,又害怕生事,便靠着仓廪不着一言,想着等他们出去后再叫周辙送东西来。过了一刻,那三人还不走,常随君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为何如此用功了?”
马成业抬头对上随君,似是有些心虚,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嗯,外面风冷,我们想在里头多待一会儿。”
话毕他又看向陈德安与孙明,两人点头表示认可。
常随君对他们道:“那你们看着了,我去吃午饭。”便抬手唤来疾风,叫疾风去找周辙。
周辙见到随君,便打开了精心准备的盒子,道:“今天怎么这么晚呢,我给你留的菜都凉了。”
常随君打开饭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自己喜欢的菜,面上不觉浮出笑容。他把周辙拉到一边,道:“承勋,我有话想同你说。”
“我觉得马成业他们很不对劲。前段时间,他们都是能早退就早退,能偷懒就偷懒,今天他们却一直守着粮仓,不说话,也不肯走。我怀疑他们在谋划点什么。”
周辙疑道:“不应该啊,最近驺梅营内部发生了什么吗,需要打上粮仓的主意。况且他们就是想搬,也搬不动这一大堆吧。”
常随君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辙把筷子塞到他手上,道:“快吃饭,别瞎操心了。你先留意着点,我写封信给士鄫,让他过来一趟。”
常随君接过筷子,轻轻挑开上层的肉,把底下的青菜送进嘴里,含糊道:“叫士鄫来也好,此事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周辙啧了一声,就着他的手把肉扒回了碗里。常随君夹起肉在鼻尖嗅了嗅,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写满了抗拒。周辙见他的样子有些好笑,便抓着他的手硬要把肉塞进常随君的嘴里,就听到他抗议道:“我不吃我不吃,这肉的味道好难闻!”
周辙笑道:“吃点吧小祖宗,总不吃肉怎么行。”
随君便施力将筷子扭到周辙面前,气道:“你闻闻呀,就是很怪的味道。”
肉一凑到周辙面前,怪味便扑面而来,这肉腥臊中带着点血气,连颜色也与平常的不一样。男人看了许久,道:“这肉坏掉了,你别吃了,把菜吃掉就好了。”
常随君点点头,精心把坏肉一片一片择出去:“今天的肉怎么片得这么薄呀,都不像你们西北人的风格了。”
“哦,这个”,周辙道,“我想着你不爱吃大肉,可能又吃腻了饺子,就叫厨房帮你把肉片薄了、炒成糖醋的。可惜这肉不新鲜,还是没能给你喂上。”
随君吃饭细嚼慢咽的,周辙看着他,在他旁边和空气讲了一大堆。良久见常随君终于快吃完了,才肆无忌惮地将一只手跨过随君的肩膀,揶揄道:“喂,你那个发小什么时候走啊,总在我这儿赖着也不算事。”
常随君闻言愣了愣,差点被饭呛到了,敷衍道:“怎么,周将军的闺阁与他有壁是么,我常见各路人士在里头来来往往,将军也并无怨言的。”
周辙伸手狠掐了一把常随君的脸,道:“你看看,说点什么就要呛我,你与你顾公子那么好,光临寒舍反而是便宜我了是不?”
常随君一把拍开周辙的手,道:“休要调戏我,你快去趁你顾公子之危,我要守仓廪去了。”
再次回到库房,已过了一个时辰,马成业、陈德安与孙明像往日一般打打闹闹,看不出什么异端来。常随君暗自松了口气,又回到他的位置上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