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周辙摩挲着手中的字条。那字条仅八个字,无非不过是警示用的,就是字体遒劲,实在看不出是一个常年病弱之人的手笔;且实在是眼熟。
这字我曾见过的,却道不清是曾几何时了。
就在他琢磨之时,同营房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前几日校阅结束,军营开始了真正的休沐,故现在大家都是不紧不慢,一派和谐的氛围。
冯七郎给周辙带了饺子回来吃,见后者还坐在桌前拿着张纸,便凑上前去,笑道:“还用功啊,休息会儿吧,待会儿剪窗花去不去。”
周辙放下手中的纸,往嘴里囫囵塞了几个饺子,道:“去啊,走呗。”
冯七郎一屁股坐下,用手勾着他的肩膀,余光间瞥见了周辙手上的纸条,不免惊讶道:“这是周谨将军的手笔吗,给我瞧瞧,好久没看到了。”
语毕就要去势去抢。
冯七郎的话犹如当头一棒,重重敲在了周辙心上。他恍然意识到这字体是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周谨将军戎马半生,生命的最后如愿将热血洒在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唯留给他了一封极其正式的遗书。
周辙闭上眼睛,时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先帝李穆诏他入宫觐见,将他发配到格尔木。当时的周辙已经在京城落了脚,即使心中万般无奈,也只能劝自己是从哪来、回哪去,没必要过于伤感。
大殿内,黄金铸的巨龙在柱子上盘踞游走,先皇沉默地看着少年倔强的背影,在他即将踏片这个满是算计的土地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他:
“十年前,你还是垂髫小儿时,那是朕第一次见你。”
周辙顿住了脚步,转身向那高位看去。那时他还太小了,远没有如今这般藏得住锋芒,眼神中满是提防与厌恶。
但李穆好像没看见般,自顾自地继续说:“十年了,你的眼神从没变过。太像了,周辙,你与你父亲实在是太像了,从前我跪在他身前仰仗他时,每晚的噩梦都是他经久不变、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傲,而现在,我却透过你折射出了他的影子。”
周辙愣住了,张开嘴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隔空对望,许久,周辙企口时,连声音都不觉沙哑。
他听见自己说:
“家父战死,乃是大幸,陛下,您应该没有后患之忧了。”
话音掷地,李穆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线,他眯眼打量着周辙,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一字一句道:“借、君、吉、言。”
那是周辙第一次站在权利的中心,也是周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与所谓权利的中心背道而驰。
他迈出大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掏出怀里周谨的遗书。
这封遗书字字珠玉,字字珠玑,完全不像是临时临急写出来的。
“家父的死绝没有那么轻易,他是含怨而死、是含恨而死,是死于那帮权臣的算计!”周辙咬紧牙关,“总有一天,我要为他沉冤得雪。”
在西北刀尖舔血那么多年,他却从未忘记过父亲的遗志,甚至书信中的一笔一划都能不落地临摹出来。他回忆着那封遗书,惊觉两人的字相似到近乎可怕的地步。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一股寒意直直涌上周辙心底。若是旁人,只道是巧合,也就罢了;偏偏常随君就是有那么深厚的书法功底。
这旁敲侧击的试探,周辙不敢细想。
他死死捏住手中的字条,直到听到冯七郎叫道:“不给就不给,你攥那么紧是作甚!”
“抱歉,”周辙回过神来,猛地松手,问道:“你认识我父亲?”
冯七郎道:“我道你是哪路的神仙呢,原来是周谨将军的公子。你这话说得好笑,整个昆仑山有谁人不识周慎行将军的大名。从前我父亲与他共事,说不定咱俩小时候还在一块儿打过泥巴仗呢!”
“那么我还得称你一声兄长,”周辙打趣他道:“不说这个了冯兄,剪窗花去!”
中华不论大江南北,年二八都抛不开剪窗花、写对联。约莫日昳时,两人走到伙房里,就看见平日里整齐的桌子上铺满了红纸,将士们都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剪出来的作品不算好看,却仍嬉嬉闹闹,互相揶揄着。
周辙与冯七郎找到一个座位,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剪。待周辙一通操作后,剪出来了个不错的图案,便对后者炫耀道:“如何呢?”
后者头也没回,就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常随君正站在桌前,提笔写着春联。
冯七郎看得有些入神了,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眼刀。周辙放下窗花,把剪刀和红纸一把塞到七郎手中,道:“你先玩着,我溜一会儿号。”
冯七郎被塞了个措手不及,征神间,就看见兄弟一把勾着随君的肩膀,低头在说些什么,言毕就见随君勾起唇,连眼尾都染上了笑意。
常随君居然会笑啊。
他这么想着,看着常随君的眼神都不觉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怜爱。
冯七郎看着周辙握住常随君的右手,蘸墨,起笔,便再也忍不住朝随君的方向走去。正欲起身,周辙似与他有心灵感应一般,与他对视上了,目光中尽然是直白的炫耀。
他还不死心,就要迈步时,便看见周辙仍是那个角度盯着他,笑着对他做了个口型。
冯七郎泄劲般颓坐在长椅上。
周辙的口型分明是:
“你来晚了。”
…………
常随君看着被周辙毁了一半的对联,怒道:“写字你就好好写,贴那么近作甚,还嫌字不够丑。”
周辙被骂也没恼,道:“这不是不会写,来参观参观小公子的墨宝。”
常随君懒得理他,又抄起笔另起了一张新纸:“少来吃我豆腐。你临的是颜体吧,可惜形似神不似,笔画过于单薄了。”
便逆锋行笔,落下一个“春”字。
周辙盯着常随君的手笔,忽而像回到了幼时——
也是近年关,纵使营中大大小小的事务缠身,周谨仍抽出时间陪他练字。从前的德令哈也总是下着大雪,白雪扑簌簌地落在纸上,洇开了才干的墨水,就像是谁在上面哭过似的。
真矫情。周辙暗自腹诽,明明我出生时,就被要求收起了眼泪,凭什么上天还总是哭个不停。
但是这无端的天气又给了他极其安全的感觉,自从周辙有记忆起,青海就无一日不是大雪。这地底究竟有什么,值得苍天这样掩埋?他出神地望着桌前的红纸,只见常随君写下一捺,以“荣”字为这幅对联收了一个漂亮的尾。
后者自以为写得很好,扬着下巴斜睨着旁观者的神情,只见那旁观者心已经飘到月宫上去了,丝毫不觉常随君幽怨的目光。
“啪!”随君一搁笔,溅出的墨水差点飙到周辙脸上。
周辙口中的脏字到了嘴边,便立刻转了个弯,俯身道:“我的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说了不要挨我那么近!”常随君就要呛他,“害得我的写得好难看。”
周辙拾起常随君的墨宝,左看看右瞧瞧,道:“哟,这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无端就发起脾气来了。”
常随君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脾气莫名其妙的,可是他也不想承认,冷静了片刻才道:“对不起,不该冲你发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