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众军修整,难得可以自由组合。周辙数月没见到随君,再见时后者虽还是那副失意的样子,不过个子明显抽条了,却显得愈发憔悴。
周辙拉着常随君进饭堂,麻利地找了个位置叫随君先占着,自己端着饭盆去替二人打饭。
饭堂乌乌泱泱的,常随君坐下后,扭头就不见了周辙身影,便不觉有些焦虑,时不时张望着。待他第五次回头时,面前俨然就是几道熟悉的面孔,正朝他挤眉弄眼。
常随君立马低下头去,默默把外套搭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那些人见状便道:“不爱吃饭就别占着两个位置!”
常随君摸着外套的手一松,正犹豫着要不要收回去,就听到头上又传来了其他声音:“快点,不就是榜上了周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谁知道是不是找了关系帮的。”
语毕一阵嗤笑。
常随君的修养不允许他站在原地任人讥讽,他抄起外套,作势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随君,你去哪里?”
来者正是周辙。只见周辙端着两盆饭,一脸懵地向他走来,道:“可算是抢到饭了,你站着作甚,快坐下吃。”
众人见周辙过来,也不好再说什么,顿时就作鸟兽散,又怕常随君告状,故眼睛仍紧着随君。
常随君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表示,他顺着周辙的话坐了下来,默默把自己的饭挪到跟前,拿筷子准备吃饭。
常随君知道他们的出身本就难堪,偏生还没有一点本事,成绩倒数不说,连拍马屁都找不对方位。故对他心生怨念也实在正常,他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常随君偶尔也会怀疑,自己十足的忍让,是否真的能留得住他父亲的好名声。
他戳着碗里的饭,突然对那些人的背影道:“若是嫌弃自己的爹娘,大可以去转世投胎换一种活法,别总来叨扰我。”
那些人显然没想到随君敢这样说话,又碍于面子,不好当面对峙,便只能小声冷哼道:“切,不就是姓常,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便悻悻地离开。
常随君继续戳着碗里的饭,迟迟不见入口。周辙也忍着笑,挪一步挨着随君道:“哟,今天怎么这么硬气了。”
常随君转头瞥了眼周辙,依旧不作声。
周辙继续道:“小公子有靠山了呗,顿时感觉肩膀上有千斤重啊。”
常随君低着头,心里觉得有些涩涩的,也难得没有拒绝周辙的亲热,默默把碗里的肉挑到他碗里。
营中的食堂可不含糊,何况这里西北人居多,做得全是大肉。周辙见常随君的动作,还以为小公子还没吃惯口,便把他递过来的肉撕成小块,又尽数还了回去。
常随君见状,连忙止住周辙的动作,干巴巴地说:“这是送给你吃的。”
周辙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手中的活儿:“可别给我吃了,你那么瘦,长点儿肉都拜谢祖宗了,可不得紧着点儿。”
常随君抿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么干巴巴地看着周辙,目光显得有些诧异。
周辙看了他一眼,像打发流浪猫似的道:“看我作甚,快吃饭,再愣一会儿菜都凉了。”
流浪猫便心满意足地顺着他的台阶下去了。
午间休憩时间十分短暂,待两人你一言你一言我一语地吃过午饭后,教官又马上宣布到校场集合。
往年的战术考核都是实战演练,许多老油条就等着靠这次机会来拉高自己的总排名,好往上升升,故都拿出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可惜试题年年考年年新,今年的出题官是司马光的书迷,能够把《孙权劝学》倒背如流。每每看到众将士们提笔大字都不识几个,他心下十分痛惋,也想让大家像吕蒙一般“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今年的考题,竟是笔试与实战相结合的。待校阅结束,将在终点处设置笔墨来默写《孙子兵法始计篇》,此部分亦占考核的一半分数。念及他们文化程度有限,此默写两人一起配合即可,无需分开计分。
下训回营修整时,会将要默写的内容分发下去准备。
话声掷地,底下哀嚎一片。虽说还有时间予他们准备,但是他们平日从未摸过纸笔,父母也基本是目不识丁,叫他们如何在短时间内速成呢。
不过他们也不敢忤逆领导,便只能咬牙切齿地收下手中的墨宝,愤愤回营去了。
昆仑山终年下雪,年关时雪淹过了山头,显得更加寒气逼人,却少有温暖的气息。
元日将近,驺梅营都在布置了,各处都挂满了红灯笼,贴对联的红纸也采买好了。周辙与常随君漫无目的地在校场闲逛,抬头也见一片艳红的天。
仍是周辙挑开的话题:“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打算?要回嘉兴吗?”
常随君摇了摇头,答道:“不回了,我父亲与姐姐都在这里,或许他们会过来找我吧。你呢?”
“真好。我倒是没什么打算,就在军营里过了。”周辙笑道:“话说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在北方过年?”
随君眼里的嘲弄一闪而逝,道:“是呀,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与父亲姐姐一同过年呢。从前我总是在想,为何父亲总是不归家,留我与母亲二人。夫人体弱,府里的人都不服她,唯独对我很好;母亲对下人们体贴,唯独对我很凶。”
“我理解母亲,孤身一人将独子拉扯大实属不易,故我常纠结,是否父亲回来,母亲会轻松点,后来……”
话到此,常随君就不说了。越近晚,风声越大,似是他的心事也随风隐去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周辙才问道:“后来呢?”
常随君低着头,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后来常将军抢走了我母亲身边的最后一个孩子,年关的事情这么多,夫人却更忙了。”
周辙没有接话。他见过随君口中的夫人,明明是对常随君要求十分严格,甚至近乎于苛刻的母亲,此时却在他的描述里显得温柔又强大。
如此一算,常随君似乎确实太久没回家了。对他这种极有家乡情结的人来说,久到已经模糊掉了不堪的往事。
常随君想家了。
意识到这点,周辙又觉得常随君有些可怜。明明就是半大的孩子,却总要在身上绑住家国的责任。凭什么呢,他又不是政客,也没得到相当的好处,一生却走得如履薄冰。即使是草芥,也应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吧,而不是以一身病气在战场上厮杀。
他不想再与随君讨论这个话题了,于是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南方人过年也吃饺子吗?”
随君道:“不的,我们过年是吃元宵。”
周辙道:“那年关许不许我来蹭你们一口元宵吃?”
常随君笑道:“怎么能叫蹭呢,你愿意吃多少的都行。”
回营房时已是傍晚,每个房间里都整齐摞放着一沓《孙子兵法》,大多人也是愁容满面,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遭遇。
周辙送常随君到营房门口,见状用手肘捅了捅他道:“小公子,你会背不会?”
常随君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周辙肯定是对这篇手拿把掐了,便故意哄他道:“这本兵书么,闻所未闻呢,不知承勋会不会?”
周辙道:“那真是高看我了,我也没背过,你抓紧看看吧,能背多少是多少,到时候就看你了。回见”
“明天见。”
翌日,不到卯时,众军便在校场清点,准备出发了。
考核内容不复杂,近百位教官在昆仑山设下路障、埋伏,考核的士兵循规定好的路线过五关斩六将,到终点默写完《孙子兵法》方算成绩。若期间组员中有一位重伤,均算弃赛。
此考的规定时间为三日,排名按照完成的时间来算。
考核一开始,有经验的人就要开始拉帮结派了。毕竟考核的战线很长,先团结起来干掉其他人、拿到物资是决胜的关键,这也正是常随君所担心的。周辙的成绩太招摇了,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拥有令人侧目的成绩也是极好的,战力较强的人去结盟,往往成功率特别高。
昨日,常随君与周辙商讨战术时,前者道:“我今日回营房后,趁着熄灯前又把前日的榜单过了一遍。像你这么出尘的成绩倒是没有,不过还有十余人咬着你,且水平不相上下。这几人或许会联手,成为我们最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