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烛光点亮了桌前的一角，常随君咬着袖子缓缓落笔。才写了不两个字，却又见窗前闪烁着黑影。

常随君尚在朗谢的余威中，还没完全缓过来，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见黑影还在窗外徘徊，手抖得在纸上洒满了墨点。他屏住呼吸，窗户已经被风吹得严严实实的，无法看见外面的光景。

巡夜谢广贤在屋外提着灯笼踱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还有边屋在亮着灯。他环视了一周，伸手推开常随君的房门——

“吱呀”的一声，门被谢广贤推开了一条缝。那巡夜往屋里看去，只见常将军的儿子浑身抖得厉害，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窗户。

他便觉得此刻的场景有些滑稽，不免失笑道：“常小公子，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读书呢，该熄灯了。”

常随君这才惊觉房内进来了人。

谢广贤见他还是怕得厉害，还以为随君是做了噩梦，不敢熄灯，便走到随君的跟前，安慰他道：“这是怎么了，抖得这样厉害，是不是做噩梦了？”

常随君也不敢把刚刚的事情捅出来，就只能点点头，又听见谢广贤说：“那你要不要与我回宿舍与大家一起睡呀，人多点应该就没这么怕。”

常随君求之不得，忙套上衣服，随着巡夜回去了。

谢广贤值班也无聊，好不容易有个活人与他说话，他便开始滔滔不绝，问道：“刚才是梦见什么了？”

月光如数洒在两人身上，白衫罩着整个常随君，显得他更加羸弱。他低头盯着脚下的路，不觉落下泪来。谢广贤见此，忙拢住随君的肩膀，嗔道：“哎呀哎呀，小少爷这是想家了？怎么还哭了呢？”

常随君摆摆手，哭得愈发凶了。

“别哭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谢广贤拉着常随君跑到一处偏僻的小山岗，“很美吧！”

常随君顺着山坡往上望，巍峨的昆仑雪山横在眼前，与黑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分明得很畅快。

他转头看向广贤，用力地点点头：“确实好漂亮。”

谢广贤的眼神与他擦过以后，又转而去看那昆仑山：“我是从南方来的，老家在临安，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也不知怎么，五年前，临安连年闹饥荒，我家自然颗粒无收；那年朝廷办岁宴，税官又催得很紧，便将临安能充军的男人全都拉去充军。”

“我是与我兄弟一起的，我恰好排在第二，也是我们三人中最不中用的一个。我哥会习武、我弟会读书，我便总躲在他们的阴蔽下乘凉。但是即便要去西北，我们也快乐得紧，仿佛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迈不过的坎。”

“我们一同在部队待了两年，我哥就升了，朝廷看重他的才能，要将他调去格尔木。还说等我哥历练几年，就把他调回京城做官，到时候再把我们几个一起送回去。我们收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彻夜未眠，以为终于等到了苦尽甘来的好日子了。我与弟弟这次还是决定跟随兄长、就像从前一样，我们一同去格尔木。”

“三年前，我们来到格尔木不过三日，伊尔坦的人就打来了。那一战后，我哥被箭射死了，我弟至今尸骨未寒。收拾完战场的那晚，我就这么站在这个山坡上，头一回知道了故乡是什么滋味。后来周总接了常将军的班子，他偷偷找我，问我想不想回家……”

谢广贤说到此便不再继续，常随君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了。常随君拍了拍广贤的肩膀，又听见广贤接着说：

“那天你与常将军远远走来，我恍惚间好似见到了我弟弟的影子，直至你离我近了，我才发觉：原来兄弟们已经离开那么久了。骨肉分离的刀子随着时间已经变得这么钝了，怎么还会割得我这样痛。我方才看着你哭，彷佛隔着你看到了我那个傻弟弟，他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呢，是不是也会这样哭泣。”

风越过二人，山上的雪簌簌地扑落。常随君平视着前方，浓重的墨色简直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两人沉默了许久，随君才开口道：“我也是南方来的，是嘉兴人氏。虽家人都康健，我却从未体会过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反倒是当你把我认作你弟弟、来安慰我时，我才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若观雪卿不介意，你也可以称我一声弟弟，权当彼此的慰藉好了。”

随君语毕，两人都没有再进一言，但是互相心照不宣。从此在这雪山中，又多了一份没有血缘的亲情。

…………

王二，格尔木本地人，自幼便有入营从军的梦想，不待二八年纪便报名随了亚兰，一跟就是十载光阴。他性格平和、为人质朴，因此人缘不错，可惜虽胸有大志，却身无一技，在亚兰混了十年，仍然是一位无名小卒。

也因为在部队里待得久了，所以大家也与他颇为熟悉，甚至连周辙刚来亚兰时，都对这个憨厚老实的部将有几分印象。

周辙搬来马扎，让方才进来汇报的小战士坐下。

“不急，慢慢说，”周辙安慰他道，“王二失踪多久了？”

“启禀将军，王二一周前就不见了。我们报给了林守备，林守备已经派人找了整整一周了，还是没见到他人。直到昨天您回来了，林守备托我快快来找您，请您另下定夺。”

“另下定夺是什么意思，林川是觉得王二会跑？”周辙道，“他这人我有点印象的，绝不可能当逃兵。这样，你快去把林川叫来，我问问他。”

“是。”传信的士兵急忙忙地走了。

袁武用指尖点着桌子，确认士兵走远了以后，抬眼看了看周辙。后者对上他的目光，搭着杨天尺的肩膀起身，道：“老杨，我有些事找文钦，你先在外面坐会儿。”

杨天尺虽不解，但是也只好点头，道：“好，我在这儿等你们。”

袁武与周辙走回内房，把门关好后，问道：“承勋，你觉得老杨还值得托付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周辙诚实道，“十五年前的那一战，我们都还小，我不知有多少人知道我爹留下的密信，除了他们，知道有内情的人几乎就只有你我了。老杨五年前被调回朝廷，五年的时间，也不知他是不是还站在我们这一边。”

“所以里屋那怪物的事情？——”

“暂时不要与他讲。明天早晨，常随君练剑的时候，我们与他偷偷见个面。我有预感，他也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

袁武点点头，还欲多说，就听见帐外守备林川求见。

周辙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出去后招呼林川坐在马扎上：“怀信，我不与你绕弯子，对于王二失踪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林川深吸一口气，道：“一周前，早训时王二缺勤，我以为是王二赖床，便领着巡卫们去七营房叫他。谁知七营房根本没人，我就赶紧叫来七营房的所有人来集合，睡在王二身边的钱大德说，好像早上起床时就没看见王二了，还以为他是早早去晨讯了。”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就让七营房的人一起去找王二。找了一周了，也没个音讯，您回来了，我就想着赶紧来找您，看看怎么办。”

“行，我了解了，”周辙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找七营的人问问。”

“是，属下告辞。”

林川离开后，周辙与袁武看上去心事重重。杨天尺也任过将军，深谙在自己的手下出了事，将军是很麻烦的，便也不愿再叨扰他们，与二人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杨天尺前脚才走，周辙后脚便跟着离开：“我出去有点儿事，你先去杂物间仔细看看那怪物还有什么端倪，若发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回来报告给我。”

“哦哦。”袁武应下后就往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