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的消息快不及侍郎挥刀的身姿,金殿的大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群臣也有默契地对新皇登基的闹剧缄口不言。杨天尺被贬的消息已经走出数日,军营里的人也仍未收到一点风声,只是照旧收拾行囊,准备着告别这繁华的都城。
于杨天尺本人,只要不死,就尚有一线希望,且他与原青海的部下手足情深,朝廷将他贬到格尔木,也算是“衣锦还乡”,让他终于回到了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如今新王上位,世殊时异,昔日身居高位的武官一举跌落神坛,被时代践踏得粉身碎骨。要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又谈何容易呢?
毕竟坐在上面久了,杨天尺被革职后虽说难得清闲,但却仍改不了忧国忧民的坏毛病。他就这么盯着脚下的路,缓步至京城的校场。
“哟,老杨!”周辙见杨天尺身着素衣,垂着头走来,便迎上去与他勾肩搭背,“今天怎么有空来部队探望我了?”
杨天尺叹了口气,道:“呵呵,千辛万苦才保住的一条贱命,谈何探望呢,以后我要归队了,还得敬你一声周大帅。”
果然发生了什么!
周辙不觉皱了皱眉,他对宫廷内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前几日常随君与他聊天的时候,周辙就闻到了内廷隐隐的火药味,只是想不到这根引子这么快就烧起来了,更不会料到这小小的火星子竟差点就要了杨天尺的命。
他的眸子沉了沉,面上仍是笑问杨天尺:“此话怎讲?”
“朝廷要将我调回格尔木……”杨天尺顿了下,“内幕暂且不揭,简而言之就是我这榆木脑袋算计不过,反而给那帮老狐狸将了一军。”
周辙听着杨天尺的话,几乎立即想到了常随君,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是,咱们这些西北野大的糙人,怎么比得过朝廷的那些文相公。罢了罢了,你也不要多想,归营多好,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给你置办个接风宴,好好庆祝一下杨将军回归。”
杨天尺闻言苦笑,睫毛翕动着,泪水竟顺着脸颊滚落。
这几日经历的起落,让杨天尺以为自己的心房早已铸成了铜墙铁壁,却不料兄弟这番不着调的话,居然会逗得自己流下泪来。
他摆了摆手:“打住打住,这种话以后少说。现在我是千夫所指,你是后起之秀;距离我太近,你也不怕被人诟病?”
周辙嗤笑道:“我看你是官帽戴久了摘不下来了,谁这么有空来诟病我们?我们本不过就是扎根在西北的野草,只有西边的风来光顾,京城的闲言碎语是关照不到我们的。”
周辙的手越过杨天尺的肩膀,两人并肩看着校场的夕阳。京城的春天快要接近尾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绿色,只有这校场仍是光秃秃的一片,像极了格尔木绵亘的土地。
两人各怀心事,许久才听到杨天尺掩面落泪道:“我多久没见过格尔木的天了……”
“哒哒——!”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沉默,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亚兰军装的少年策马而至。奔腾的马蹄卷起了脚边的灰尘,尘土飞扬间,常随君收紧缰绳。乌骓马的前蹄高高撩起,扬起了二人面前的风沙,而后稳稳落到地上。
少年骑在马上,语气中不觉带着一点自得,居高临下地对着周辙说:“周将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放官的瞳孔中尽数映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飞扬的黄沙反衬着他,使他的肤色显得更加白皙;常随君正立马上,身姿挺拔,从言行中流露出的,是未经世事才能独有的傲气。他就这么仰头看着,不免有些出神,直至听身旁的周辙笑道:“难为爱徒费心,那为师便不与你客气了!”
常随君翻身下马,把乌骓马的马缰交到周辙手上,道:“这黑马原是西域所赠,给我时还没有名字,我便给他起了个儿,叫做‘劲草’,您看如何?”
“好名字,果然是才子!”周辙使劲抚摸着劲草的耳朵,道:“真烈的马。”
“对了,郑师傅写信给我,断水今天就能取了。不知爱徒是否赏脸,愿意与我一同去将断水取回来?”
常随君含着两指,吹哨唤来霜晨。周辙一拍杨天尺的后脑勺,道:“走啊老杨,别苦着个脸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杨天尺抄身,自从受任了宰相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未摸过铁骑了,但他上马时却动作可不含糊。杨天尺的双腿一夹马腹,强风拂过了周身,为粘腻的晚春增添了许多清爽。
身为自小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将士,杨天尺的生命就像蒲苇,内廷的寒风让他只是暂时弯了腰,却别妄想折断蒲苇的草杆。
杨天尺骑马绕了一圈校场,仍感觉到意犹未尽,便勒马对二人道:“你们两个一起去东市吧,我就不跟着了。我太久没上马了,还想再跑几圈!”
周辙见他兴致正起,也不消多说,便挥了挥手道:“行,那我与随君先去了!”
一黑一白并肩而行,不久便到了郑师傅的打铁铺。
周辙伸手推门,挂在门口的铃铛丁零当啷地响。郑师傅闻言从里屋走出来,见到二人后随意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大声道:“哟!周将军,有失远迎呵!小少爷的剑放在里屋了,我这就带您去验个货!”
郑师傅三两步领着二人走到里屋,只见断水被置于刀架上,黑暗中犹可见其泛着赤色的金光。常随君伸手取剑,这剑却不似观感上的沉,出乎他意料的轻便衬手。
常随君端详着新剑,只见剑柄上的“断水”二字由篆文刻成,还别出心裁地用了黑曜石的料子填上去。随君觉得这料子似曾相识,便转身问郑师傅道:“这名字刻得好别致。”
郑师傅笑道:“小少爷好眼光,这块料子是与思无涯同一块的!”
常随君闻言偷偷瞥了周辙一眼,转身把断水收好,递给周辙。周辙接过新剑,再细细检查了一番,便从袖子里掏出尾款,尽数交给郑师傅。
郑师傅收了钱,脸上笑意更浓,便躬身把二人请出去,大声道:“二位慢走!下次还来啊!”
出了打铁铺,时候已经不早了。周辙想着他们即将离开京城,就想着请随君再吃一口京城的馆子,便低头对随君道:“咱们回去估计也没饭吃了,要不干脆今晚下馆子算了?”
常随君还沉浸在收到新剑的雀跃之中,也不那么想立刻打道回府。他脸上的笑意不收,点点头答道:“好呀好呀。”
周辙见常随君这么兴奋,忍不住打趣他道:“你可不能当官,收了点好处就高兴得不得了,小孩子。”
常随君笑道:“当官又不贪你的,你管我作甚?”
周辙道:“这说的什么话,还没当上官呢就想着贪了,好可怕。”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随君,你想留在京城吗?”
闻言,常随君愣了许久,又听见周辙接着道:“快要春闱了,以你的能力,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名次吧?”
“我也不知道,”常随君轻声道,“但是我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吧。”
“那换句话说,你想考春闱吗?”
“……”
见常随君不说话,周辙心中已是了然。他们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前者也失去了拿到礼物的兴奋,只是默默垂着头,觉得手中的剑有些炙手。
两人不觉到了饭店,正是前些日子周辙带随君逐渐的那家。
周辙按着常随君的喜好点好菜,见随君还是一言不发,便主动挑出话题:“随君,老杨被贬,你可知所为何事?”
常随君端水的手一顿,轻轻点了点头,道:“欺君犯上、结党营私。”
饶是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周辙却仍被常随君的话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杨天尺与别人伪造了一封遗诏,”常随君道,“我看过了,内容大概就是拟立楚王殿下为新君。这么不符合伦理纲常,一眼便知是假,就只能骗骗那些不知世的武官了。”
“那秦王为何不将他处死?”周辙反问,“这随便拎出哪一条都是死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