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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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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窘迫还没持续一炷香,只见西域的使臣已经开始献礼进贡了。数十位浓眉大眼的女孩子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底下的观众全都拍手叫绝。在吵闹中,常随君的思路愈发模糊了,他出神地望着台上的十三位女子,脑子里的想法忽然聚成一个点,便猛地回神:不对,数目不对。

常随君心下警铃大作,正欲溜之大吉,又念到前后左右都是宫内的侍卫,也没办法逃跑。进退维谷间,殊不知上游的周辙早已经看清楚了他的窘迫,便趁着大家还在畅饮的时候,脚底抹油,隐到常随君背后,问道:“小将军,什么事这么急着走啊?说出来让哥帮帮你。”

常随君听到周辙的声音,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也不知他突然跑过来添的什么乱,便只好随口扯了个谎:“刚刚有个虫子掉我身上了,你帮我看看还在不在……”

周辙眯起眼睛,狭长的桃花眼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向上的弧度,看似十分柔情,眼神里却透露出浓重的寒意。他似乎心情很好,也懒得拆穿常随君拙劣的演技,目光在常随君手中的空盘子中一扫而过:“哟!小将军的待遇非同寻常啊,凭什么还能加餐了!我不服。”

说罢便招招手叫来旁边的宫女:“姑娘,你们这儿还有小灶么,给我也开一个呗。”

“是。”宫女被周辙突然嚎这么一下,连忙承旨走了。

常随君在的位置非常偏僻,本来就只有一些捡盘子的宫女,周辙这么一吆喝,位置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了。眼下朝会正打得火热,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最下游的暗潮涌动。周辙掰着常随君的下巴,压低声音道:“现在没人了,刚刚那宫女给你交代了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周辙的声音本来就较为低沉,压着嗓子的时候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常随君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岔开话题道:“周辙,你信不信我?”

“什么?”周辙没跟上他的脑回路,皱眉看向常随君。常随君一把拍开嵌在他下巴上的手,微微笑道:“大漠恐怕是要变天了。”

说罢打了个轻轻挥了挥手,方才递点心的宫女就从一个无名的角落钻了出来,颔首道:“公子什么吩咐?”

…………

子时,未央宫。

女人身着红衣,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加之她的头发披散在身侧,俨然一副鬼魅的样子。香妃的手死死攥着桌角,原本好听的声音也因为争吵而嘶哑:“随君,你就当卖我个人情吧……”

“不行,”常随君淡淡道,“君主是国之根本,岂能任由姐姐胡作非为。”

“随君,你坐过来,坐到姐姐身边来……”

常随君沉默片刻,还是起身过去了。只见香妃娘娘身体突然一滑,跪倒在他脚下。常随君连忙伸手去扶,香妃却顺势抱住他的手,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

“随君,我的娘家本就没什么势力,后宫中的妃子也全都恨不得我去死;我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陛下意外身故,也仍未立储,你就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常随君边托着香妃,边叹惋道:“若爱姐姐,你这又是何必?这立储之事,岂是我一人能够决定的。王爷现在年纪尚小,还未成气候,假使真的登基,又叫他如何能够服众,使群臣听命与他。”

“再者说了,姐姐怎么能说自己娘家无人?您与齐王爷回头看看,整个将军府都是姐姐的依仗,谁要是动了您与王爷的一根头发,将军府单手就能将他们碾成烂泥;姐姐又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胡说!只要你常随君想,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香妃突然发狂怒吼道,“你别忘了,当时是谁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是谁留得你一口饭吃。常随君,你不过是我身边最好用的一条奴隶,别以为攀上了格尔木的那些将军,就能摆脱自己的身份了。你永远、永远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永远只能在污泥里挣扎!”

常随君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似爱怜似嘲弄道:“若爱姐姐所言极是,一条泥地里打滚的狗,又怎么敢当‘相国’之位呢?”

“……你!”香妃噌地起身,一巴掌落到常随君的脸上。常随君面无表情地捂着脸,眼神却似乎泄出了极度的痛苦,叹道:“还请姐姐仔细考虑我的话,告辞。”

常随君刚迈出未央宫的大门,香妃就发狠地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扫至地面;发泄完后,又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纤细的手指攥着裙摆,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发白。

齐王李鸿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忙合衣赶至母亲宫中。见香妃还在榻上生气,便怯声关心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若爱勾勾手指,李鸿连忙凑到母亲跟前,只见若爱抚摸着他的脸,泪眼婆娑:“孩子啊,我的孩子……”

…………

常随君前脚刚迈出未央宫,周辙后脚就追了上来。黑暗中,周辙看不清常随君的神情,却敏锐地察觉出他今天的情绪不对,便试探道:“怎么,和香妃娘娘聊得这么难舍难分啊,到现在还没走出来?”

常随君也懒得回复他的调侃,直截了当地说:“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别急嘛宝贝儿,”周辙勾唇一笑,“回去有的是机会。”——

翌日清晨,众人随着楚王殿下继续执行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程序。

常随君昨晚一夜无眠,又早早就被唤起,难免生怨;便独自怄气,心下仍在咀嚼着若爱为何要对他开出如此的诱人的条件。

于他,成为相国是万万不敢想的:一个还没行冠礼的小孩,端的却是国家的大梁,国事岂是儿戏?这点香妃不可能想不到。再者说了,香妃这么急着让齐王上位,莫不过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在政坛上展露些头角,好叫众人看看,她若爱也不是一个纯吃素的主儿。

不对。那既然想让别人服她,为什么偏偏要采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要是弄不好祸国殃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和她的初心是相悖的。

常随君疲态尽显,此时的头更是隐隐作痛。他扶着额头,指尖慢慢点着腿——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姿势。

“罢了罢了,”常随君心下疲惫道,“不想了,先趁着在轿子上眯一会儿吧。”

京城的风凉,带着北方春天独有的气息,激得常随君没法儿合眼。他只好望着四周的新花,反而倍感舒畅,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前面公公呼唤下轿子的声音。他闻声赶忙起来,迷茫间随着领队宫女的脚步来到了昨天流水席的座位。

今日尚早,位置大多都还空着,众人便无所顾忌地在林中采风。常芃君与很多小姐妹早已打成一片了,此时一群人已经走远了。李祎也与袁武、周辙结伴,有说有笑地春游。常随君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脑子忽然浮现出昨晚香妃的嘶喊:“你永远、永远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永远只能在污泥里挣扎!”

便叹了口气,不免感到有些悲凉了。探春的常见,叹春的就不寻常了。常随君独自一人坐回河边,溪水倒映出他惨白的脸。他怒从心头起,伸手拨乱了眼前的流溪,好像这样就能至少疏解一下自己内心的孤独。

看着被拨乱的水波,常随君却突然感觉没意思,便把手收回去了。溪水渐渐归于平静,只见水上却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脸——

俨然就是周辙。

“这么大了还玩儿水,幼不幼稚?”男人走近常随君,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对了,你的新剑还没定名字呢,趁着有空就赶紧定下来吧。”

常随君低头用手指划着水,思考片刻后看向周辙道:“就叫断水吧。”

“小将军果然文采斐然,”周辙笑道,“好听。我这就写信叫郑师傅把名字刻上去。”

闲暇不过半刻,宴会又陆陆续续来人了。敲钟过了辰时,第二天宴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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