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日日忙乱,宴会的内容大概终于完备了。转眼间三日如白驹过隙,众将军也没有再偷懒的理儿了,宴会当日不到寅时就被宫女们叫起来了。
才换了朝服,四人齐聚一堂,楚王殿下就到跟前了,对众人拱手道:“将军们辛苦了,眼下正是为你们庆功的日子,到了会场,还请千万不要拘束,做自己便是!”
四人皆躬身道:“那先谢过楚王殿下了。”
礼仪过后,众人得随李祎到养生殿前请示请帖。将军府的选址近乎在外城,离目的地还有挺长的距离,故楚王便安排大家乘上了轿子。
晌午时分,宴会正式开始了。
将军们入京三日,可这庆功宴却由初春准备到了仲春,正好赶上了春狩的时候。于是策划庆功宴的朝臣便提议,不然干脆连着春狩宴一起办好了。朝廷上下连连称善。
如此一来,本来只有两天的庆功宴,就延长了两天,为了避字谶,这宴会一来一回就合成了五天。
“这可真算开国以来第一大的宴会了,”周辙笑道,“还给我们碰上了。”
常随君点头不言。周围的景物变换间,众人已经到达宴会场地了。
为了突出创意,此次庆功宴安排在了皇宫外的一处大林子里。敲钟过了辰时,餐前点心在客人们面前慢慢转过。
第一道点心,是用麦子磨成的米浆,口感绵密,香味纯粹——
原来的林子是颇为广阔的森林,如今全部给工人推翻重起了楼阁。客人们都坐在几方亭子里,葱茏的树林掩映着流溪,倒是平添了几分自然的趣味。点心顺着小溪而下,借景兰亭“曲水流觞”的典故,显得格外别致。
树林很大,被各种建筑隔成了几个区域,此时用膳的地方,正是当朝最大的一处皇家园林。殿宇恢弘不说,座次排得也很舒服,当真不愧为隔空造城之最了。除了新建的这处,森林其他地方倒没什么改观,便成了两日后的围猎场子了。
这时,藩国的使臣也到齐了,皇位上却久久不见其人,只有秦、楚两王立在龙椅两侧。见父皇还不来,李魏悄悄扯了扯李祎的袖子,问道:“父皇还没到吗?”
李祎的目光闪了闪,回避道:“是啊,父皇怎么还不到?”
李魏捕捉到了李祎表情微妙的变化,却不作一言,只是凤眼微微眯起,似审视地发问:“其实父皇不会来了,对吧?”
闻言,李祎的瞳孔猛缩,但是面上仍是强装镇定,道:“皇兄瞎说什么?当心说错话被父皇责怪了。”
李魏把弟弟的表现尽收眼底,半晌间冷哼了一声。李祎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凉了一半,也把头偏过去,不再说话了。
只是身后有大臣不解道:“陛下怎么迟迟未到?”
李魏把目光投到他身上,缓缓宣布:“辛苦大家等候多时了,陛下最近龙体欠佳,恐怕今日无法及时赴宴。这庆功宴就由我与楚王殿下代劳,还请爱臣们不要介意,尽情享乐就是。”
说罢一挥手,琴声响起,仙子一般的宫女便婀娜上来作舞。
常随君独自坐在稍微后一点的地方,却也能够一览无余,但他对表演什么的不那么感兴趣。便只是低着头,轻轻抚着趟过的小溪。
“人群好喧闹啊,”他想,“我家门前也流着这样的水,要是我能回家就好了。”
水中不时有蹦跳的鱼虾,常随君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捞着一条。他环顾四周,确认了此时无人在意自己,便挽起袖子,正欲一头扎进水里时,小溪缓缓飘来一艘纸质的小乌篷船。
常随君好奇地捡起乌篷船,抬头就对上了上游周辙的目光。周辙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常随君低头拆开纸船,只见那纸条写道:“捞上的鱼可否给我吃一条?”
常随君把纸条偷偷塞进袖子里,奈何自己在下游,没办法递纸条,便只能做了个口型:“滚。”
距离有些远,周辙眯眼表示没看清,常随君又做了一遍。
挑逗成功。周辙看那浑然天成的口型,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引得周围的人都侧目过来看他,还有人避着他互相低语什么。
“周将军,你怎么了……”有好心人轻拍周辙肩膀,关心道,“你没事吧?”
这下子,即使是厚脸皮如周辙,也不免感到尴尬了,便连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常随君隔岸观火,庆幸城门的失火还没殃及他这条池鱼。就见上游对岸的周辙在左右目光的挟持下,乖乖地住嘴坐回了原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常随君的眉骨不高,连着他挺翘的鼻梁,在沉默时总是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悲凉,令人不大想接近;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意外得柔和,微垂的眼睑像玉兰的花瓣勾勒出的。
身旁的小厮盯着这张脸看,不觉有些出神,直到身边有人提醒宫女们下去了,叫他赶紧上去准备流水宴会,他才缓过神来。
各种菜式与点心随着溪水,自上而下地传递了下来。上游坐着的无非是达官显贵,或者藩国来的使臣,那些无名无份的、无名有份的,全都被安排坐在了下游,流到下游的菜品,自然也是些剩下的。
作为四位从格尔木回来的将军的末将,常随君是第一,也是唯一一位坐在很下游的。各种精美的菜式到了他跟前,几乎只剩下了盘子。常随君十分懊恼,觉得与其坐在这里看着空碗发呆,还不如去抓条鱼烤着吃来得实在;无奈现在是他乡之客,皇天后土在上,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破宴会,”常随君心道,“还不如每个人添碗粗饭。”
想着就抬头,无意间对上了一旁宫女的视线。两人的目光撞上,常随君却意外感觉这宫女有些眼熟,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道:“请问姐姐哪里添饭?”
那宫女笑道:“小公子,这里没有饭呢,要么我去后厨给您拿些点心吃?”
凑近观察,那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宫女一打眼,与其他的侍女并无二异,但是仔细看,她确实比那些后宫的女孩子们瞧着强壮许多。常随君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也没找出一个对得上的人来。那宫女看他半天没个答话,又问道:“我记得公子好像爱吃甜的,要不干脆来点甜品好了。”
常随君闭眼思考起来,印象中香妃身旁的侍女与面前的脸重合,他不禁脱口而出:“姐姐原来是若爱姐姐的人么?不必那么麻烦了,我待会儿捞点吃的便是了。”
宫女却摇摇头,执意要去后厨房给他开小灶,便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宫女手执着一碟俏丽的小点心,端到常随君面前,道:“公子请慢用。”
常随君接过碟子,点心分量不足,对于一个尚在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明显不够果腹;好在常随君的食量也不大,且忙活了一个早上,此时有得吃就不错了,根本不在乎吃的是什么。他拿起点心,一股脑全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却发现点心里似乎另有其物。
他环顾四周,拿袖子掩着嘴,偷偷把纸条吐出来,那上面俨然是若爱的笔迹!
常随君心下一凛,细细读着上面的字。字迹沾水已经模糊了,他逐字分析才能依稀辨认。
“今夜子时未央宫,有要事商量。”
看过后,常随君又把字条尽数吞进肚子里,抬头对那宫女点了点头。宫女确认了常随君收到字条后就转身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微微喘着气,捏着盘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香妃娘娘的一张字条,宛如突然在耳边敲响的警钟,使常随君开始极度不安。他在会场上如坐针毡,巴不得现在立即就起身赶到未央宫,剜开若爱的心弄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